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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城里的月光(刊于《北京文学》) [复制链接]

发表于 17-9-10 18:38:21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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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月光
秦祖成


  邱老太进城的第一个晚上就没睡好觉。
  儿子郑开源接她进城来,她对郑开源说,我身子骨还结实,在村里呆惯了,和乡里乡亲处得热乎,怕进城了不适应。
  郑开源说,妈你放心,城里老年人多,也很好相处的。再说,我把你一个人抛在村里,咋放心得下呀?
  邱老太年龄并不大,今年才六十挂零。但一头白发,使她显出与实际年龄不符的苍老。儿子郑开源大学毕业后便在市里参加了工作,在一个说话蛮有劲的单位,还是个科长。科长不算个官,但岗位吃香,就显得有份量。据说经常有一些很体面的人去找他办事。这在邱老太看来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她和村人说起儿子时,一脸的骄傲。村里人也常常拿他的儿子当标杆,教育孩子时,把他当成了活教材:“你看看人家郑开源,多有出息,在城里做了官。你不好好读书,将来就只能呆在农村。”每每这个时候,邱老太和老伴郑大力就觉得当初供养儿子读书是多么明智的抉择。邱老太是读过书的,识字,明理。当初,村里人大多都生了两个以上孩子,而他们坚持只要一胎,靠种田耕地把郑开源拉扯大,还供养上了大学。如今,儿子终于长脸了,在城里也有了自己的归宿。而现在,她也要跟着到城里享清福了。
  邱老太和郑大力去过城里。他们第一次去儿子家,是郑开源结婚的时候。当时郑开源安排他们住在宾馆。第二天举行婚礼的时候,他们被一个小伙子开车接到了大酒店,酒店场面很大,大厅里摆了好几十桌,一桌桌都坐得满满的,热闹得很。婚礼开始后,郑开源身穿白色西装,像个白马王子,很绅士地牵着新娘王美丽的手。王美丽一袭白色婚纱,苗条的身段随白色的婚纱轻轻摆动,像风中的蝴蝶,翩翩摇摆,引来大厅一阵阵欢呼声。
  这是邱老太和郑大力第一次见到儿媳妇。结婚前,郑开源曾当他们提起过几次,说在城里处了个女朋友。邱老太说咋不领回家看看?郑开源说女朋友在医院上班,走不开身。邱老太就天天盼着他们结婚,果然就盼来了这一天。
  婚礼上,邱老太盯着新媳妇看,邱老太看到新媳妇走路的时候,腰肢扭得像春风中的柳条,小巧的嘴唇轻轻抿着,像刚被雨水淋过的红樱桃。两只眼睛像两汪水,清澈透明。看到这么美丽的儿媳妇,邱老太心里像蜜一样甜。

  要是老伴还在,没准邱老太不会进城。不久前,老伴突发脑溢血,离开了人世,剩下邱老太一个人生活。郑开源不放心,专程赶回来,要把母亲接到城里去。邱老太并不向往住在城里,但那里有自己的儿子,有自己的孙子,儿孙在城里,这是她的依靠和牵挂。
  邱老太没和郑开源他们住一起。郑开源给邱老太安排的是两室的旧房子,是郑开源单位以前分的福利房,郑开源和儿媳妇王美丽以前就住在这里。现在,他们买了新房,就在旁边的一个小区里,这套房子没有卖掉,正好给邱老太住。这个地方邱老太来过一次。那是孙子郑凯乐出生的时候,她专程过来看自己的小孙子。王美丽生下郑凯乐后,脸上长了斑,肚子上也多了一圈肉,比先前胖多了。这是邱老太第一次接触王美丽。邱老太觉得王美丽没有在婚礼上留下的印象那么美好。在婚礼上敬茶时,王美丽亲热地叫邱老太“妈,您喝茶”,现在邱老太来看小孙子,来照顾她,她嘴里没有一个“妈”字,看邱老太的时候似乎总是关着眼神,说话也不再轻言细语,不是嫌她手脚不利落,就是嫌她习惯不好。比如吃饭的时候,冷冷地冒出一句:“怎么不去洗手啊?”话语冷冷的,表情也是冷冷的。邱老太就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只呆了两天,邱老太就匆匆地离开了儿子所在的这个城市。当时,邱老太在心里愤愤地说:这辈子,我再也不进城了。
  可有些事情是绕不开的,想绕都绕不过去。老伴走了,邱老太没了依靠,不指望儿子指望谁?她只能跟着儿子去城里。好在她一个人住,不用成天面对儿媳妇。
  在外面吃罢饭,郑开源就把邱老太送到了家。郑老太想留孙子玩一会儿,但郑凯乐摇了摇头,一溜烟跑开了。
  尽管来过一趟,但邱老太对这里似乎并没有太多印象。郑凯乐今年已经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了。八年的时光,除了房子变旧,就是小区变新了。小区变化很大,院子里空地上种植了很多树木和花草,有银杏林、竹林,还有杜鹃花、紫薇花,满目苍翠,处处弥漫着清新和翠绿。静静的山,平和、从容地坐落在庭院后方;静静的树,淡淡地、柔柔地舒展着她的枝叶;静静的鸟,悄无声息地出没,生怕惊扰居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还有静静的花草,姹紫嫣红、千姿百态,摆动着风情万种的羞美。
  天黑了,邱老太站在阳台上,月光正好探出头,一抹清辉淡淡柔柔地漫来,与远处的霓虹灯交相辉映。这城里的月光,也是另有一番情趣的。邱老太想起了乡村的月光。乡村的月光是简约而清雅的,总是在不经意间露出清新的脸庞,像一位情窦初开的少女,羞涩地在玉米地里、树林间躲来躲去。有时候在小河边照着自己的脸,忽然一阵清风拂来,那脸就随水花消失了。邱老太印象最深的是门前那棵梧桐树,在天气晴朗的晚上,总会把月光引来,又把月光送走。邱老太就常常坐在梧桐树下,乘凉,和村人闲聊。有时,也借着月光剥玉米。

  邱老太早早起床了。进城的第一个夜里,她就想了很多心事,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忧愁,总之睡得不沉。
她记得今天是星期六,孙子郑凯乐应该没有课,肯定会来看自己的。以前,她是不怎么记日子的。农村也用不着记日子,种地耕田,不需要知道几月几日星期几,只需要把住节令,一天天地赶农时就行了。一茬茬的农时接起来,就叠加成一个个日子,就是一个年份。现在她开始留意日子。记不住公历就记农历,就算记不住农历也不要紧,但必须得记住星期几,七天七天地记。记住星期几了,就知道孙子每天的行踪。这仿佛成了她惟一的牵挂和惦念,她把每星期的每一天都记得牢牢的。
  算起来,这是邱老太在城里过的第一个星期六。早上一起床,邱老太就在家里等着。等到中午,孙子郑凯乐还没来,她就随便做了点饭吃。再等,到了下午,还没见孙子出现,也没有接到他们的电话,邱老太就坐不住了。她到小区去转悠,没看到孙子的人影。她就踱到旁边的那个小区,郑开源一家住在这个小区里。她在楼下看他们的房子,好像没什么动静,楼下也看不出什么动静。她忍不住给郑开源打了个电话。邱老太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哗哗啦啦的声响,是麻将声,这个声音邱老太不陌生,在村子里也有很多人打麻将。邱老太忍不住问儿子:“今天怎么没看到郑凯乐?他去哪里了啊?”
  郑开源说,“郑凯乐在上兴趣班,晚上还要上英语辅导班。妈你别担心他,他很听话,学习也跟得上。你保证自己吃好玩好就行了。有什么困难你直接打我电话,需要用钱的时候尽管说。”
  邱老太听到郑开源这么说,不好再问什么了,就“哦”了一声挂掉了电话。她知道城里的孩子不容易。现在的孩子,大多都是独生子女,父母总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孩子三岁不到,往往就会被送去上特长班,接受音乐、舞蹈、美术、武术等特长培训,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在某一方面有所突破。等孩子到了上学年龄,学校虽然没有晚自习了,但一般都会给孩子布置大量课外作业,让孩子放学后一头埋进作业中,得不到喘息的机会。有的学校还明文规定,孩子的作业必须由家长进行辅导,审核签字后,学校才肯接收。有的家长由于没有辅导能力,或忙于其他事,顾不得辅导,就花钱将孩子送到私立的课外辅导中心等辅导班上,希望孩子通过辅导顺利完成作业。这样一来,本来正值快乐成长期的孩子,却很少有嬉闹、玩耍的时间。就是有时间,也是躲在家中上网、玩游戏。邱老太觉得现在的孩子压力太大了。想起郑开源小时候,没上过补习班,整天盘泥人、捉迷藏,和孩子们疯闹,反倒学得挺好,还考上了不错的大学。
  这么想着,邱老太的心情更加沉重了起来。她倒不是担心孙子学习落后,只是想见见他,一天见不到孙子,她似乎就没有精神。可郑开源曲解了邱老太的心思。显然,郑开源觉得把母亲接到城里来了,不愁吃不愁穿,安心玩自己的就行了。
  没见到孙子,邱老太有些心灰意冷。她在心里自言自语道:我吃得再好,穿得再暖,看不到你们,我心里空落啊。到了晚上,邱老太依旧伏在窗台看月光,月光依然是那样淡淡柔柔地飘进窗台,像一抹细碎的灯光,一点也不害羞,大大方方地喷洒着清辉。邱老太想伸手去抓,好像什么都没抓到,又好像抓了满满一手月光。摊开手,手上满是月光,又好像月光从手上消失了。她看着月光发呆。但除了月光,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消解自己的烦恼。她只能看着月光。月光似乎成了她的依靠,又好像是她的伴侣……
  门外一阵敲门声,把邱老太一手的月光抖落掉了。邱老太回过神来,她想肯定是孙子来了,便快步走过去,打开房门。可随之,她欣喜的脸色又被失望填满了,门外站着的并不是自己的孙子,而是一位陌生人。门外那个人倒是热情:“我是报社的投递员,您儿子给您订了一份晚报,我考虑到您年龄大了,就直接送到您家里来。从今天开始,每晚九点我准时送报纸来。”年轻的投递员接着说:“如果要看晨报,也可以订一份,晨报每天早上八点送。”邱老太心想,儿子想得倒是周全,知道自己孤独,为何不多抽点时间来看自己呢,看报就能打发无聊吗?但她心里还是很温暖。她冲投递员微微一笑:“有这就够了,主要是消消闷。”
  看报纸,成了邱老太每天消磨日子的一种方式。每天,她除了上街买菜,逛超市,做饭洗衣,打扫屋子,剩下的时间就是靠报纸来打发。晚报大多是社会新闻和娱乐新闻,可读性比较强,看过昨天的,又期待今天的。邱老太的胃口仿佛被这一天天的报纸吊着。一到晚上,她就等候着敲门声。敲门声就是她的一种寄托。投递员很守时,每晚九点前后,便叩响邱老太的门,咚咚咚响三下。一般情况下,九点不到,邱老太就站在窗台上向下张望,或者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候敲门声。如果此刻在看电视,她会把声音调到最低。敲门声响起,年轻的投递员一出现,邱老太就像见到亲人一样,热情地打招呼,喊年轻人进屋坐。
  头两次,年轻的投递员不好意思进屋,把报纸递到邱老太手中,就离开了。后来熟了,见邱老太这么热情,有时就进屋坐一会儿。每次,邱老太都热情地给他倒茶,问他是哪里人,今年多大,处对象没有,家里有哪些人。有时也问一些家乡的趣事,聊一聊城里的事情,聊一聊城里的男人女人。年轻人话语朴实,说话真诚,邱老太觉得很亲切。慢慢地,邱老太得知年轻的投递员是乡下人,今年二十五岁,到报社干投递已经三年了。他上午送晨报,晚上送晚报,一个月收入并不多。他处了个对象,是报社印刷厂的职工,负责分发报纸。他就是在接发每天报纸时认识女朋友的。
  女朋友叫月月,是城里的女孩,在她小的时候,父亲患上疾病去世,母亲在一次车祸中身亡,她成了孤苦的孩子,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后来进了印刷厂,做了一名报纸分发员。
  有天晚上,投递员带上月月一起到邱老太家送报纸。投递员牵着月月的手,对邱老太说:“阿姨,这就是我女朋友月月。”月月一头顺溜乌黑的长发,扎着碎小的辫子,像三月的柳条一样倾泻开来。一张干净、清爽的脸,像极了月亮的脸。邱老太看着清新纯净的月月,兴奋得不得了,“这闺女,人跟名字一样纯净漂亮。快进屋,快进屋。”邱老太又是给月月倒茶,又是给月月递糖果吃,拉着月月的手问寒问暖,舍不得丢下,仿佛月月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临走的时候,她反复叮嘱月月:“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下次再来玩啊!”

  很多时候,邱老太是一个人吃饭,自己做。郑开源每月会给她生活费和一些开销的费用。邱老太花不完,就不要郑开源再给钱。可郑开源还是坚持每月按时给邱老太一些钱。郑开源说:“我们工作忙,没有时间陪你,你多买些吃的喝的,不要克扣自己。”邱老太准备说“再忙每天也要来陪我说说话,看看我呀”,但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她知道郑开源有郑开源的圈子,郑凯乐有郑凯乐的伙伴,王美丽有王美丽的闺蜜,他们自己都应酬不过来,哪有时间陪我这个老人家啊?他们以为多给点钱让邱老太好吃好喝就够了,而这不是邱老太想要的。
  有时,邱老太觉得一个人吃饭不香,就做一桌子菜叫郑开源一家过来吃。可好几次,郑开源不是说外面有应酬,就是说实在过不来。郑凯乐当然也过不来。王美丽更不用说,中午基本在单位吃,晚上基本不吃。整天唠叨说自己长了好多好多肉,晚上坚决不能吃,该减肥了。邱老太看她身材单薄,一点也不显胖,还闹着减肥。邱老太在心里嘀咕道:再减怕是会被风吹走了。
  在邱老太的记忆中,郑开源一家似乎很少在家吃饭,也许王美丽根本就不会做。他们常常在外面吃。邱老太住进城里后,郑开源还叫上邱老太一起去饭店吃过好几次。当时,还有另外一家人一起,桌上连郑凯乐一起,有三个孩子,三个孩子差不多大。吃饭的时候,邱老太使劲给郑凯乐夹菜,郑凯乐明显不想吃了,不耐烦地说:“奶奶,你好烦啊,我不想吃了,别给我夹了好不好?”
  邱老太听到孙子拿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心里很不是滋味。郑开源瞪着郑凯乐说,“凯乐,怎么跟奶奶说话的啊,小孩子要懂礼貌。”郑凯乐也没搭理他,埋着头,玩他的游戏。邱老太看到郑凯乐手中握着一个平板,他在上面轻轻一点,画面上就出现各种各样的游戏。这是现在流行的苹果电脑,超薄的平板,携带方便,功能多,是孩子们的新宠。邱老太在电视上看到过。邱老太发现他们三个小孩子每人手上摊着一个,玩得很起劲。她觉得小孩子不应该这样,至少大人在吃饭的时候,不能自顾自地玩游戏,这样就显得太没礼貌了。邱老太摸了摸郑凯乐的头,轻声说:“乐乐,别玩了,大人还在吃饭呢,要懂礼貌。”郑凯乐把头一歪,没理她,继续玩他的游戏。邱老太心里有点不悦,饭也吃不下了。她记得前几天看过一则新闻,说是过年的时候,几个小孩走亲戚,一人手上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进门就向亲戚要网络密码。过年本是亲情聚首的时光,可大多孩子不谈亲情,不和大人沟通交流,口中不离游戏,手上不脱“网”,彻底疏远了亲情。
  一个人做饭吃,习惯了,倒无所谓。有时郑开源给邱老太送来一些土特产和腊肉,邱老太就把腊肉煮了,腊肉味香, 也不腻口,用坛子里泡的酸辣椒炒着吃,特别香。邱老太每次煮腊肉,就把投递员和月月叫过来,一起吃。反正一个人吃不了,多两个人,有个说话的,一起还能把几大盘腊肉消化掉,是一举多得的事。投递员和月月姑娘有时不好拒绝,反正都熟,像亲人一般的熟,哪有拒绝的理由?邱老太使劲给月月姑娘夹菜,一边夹菜一边说,“城里的月光,你没吃过我们乡下的腊肉吧,多吃点。”月月第二次到邱老太家,邱老太就把月月叫成“城里的月光”。她说月月虽是城里的女孩,长得却像月光一样清澈纯净,简直就是个城市里的月光女孩。月月吃着碗里的腊肉,浅笑着说:“阿姨,这肉真香。”

  邱老太曾去学过广场舞。城里的老爷爷老奶奶都喜欢跳广场舞,清晨和晚上的时候,广场和河道边的空场子里就成了他们的乐园。音乐响起,老爷爷老奶奶们挥舞着手,迈动着脚,在场子里挥臂转圈,很悠闲。一些三四十来岁的少妇们也参与其中,扭动着腰肢,肚子上的肉一晃一晃地,她们把这种方式当成减肥。如今,赶上了好时代,生活也滋润了,人们便崇尚健康的生活方式。广场舞就是随时代衍生出来的新业态。
  邱老太只去了两次,就没再去学了。第一次去的时候,她站在广场边,看到老爷爷老奶奶们跳得起劲,她蠢蠢欲动,很想跟着试一试。但她终究没有勇气。一直看到他们跳得收起录音机,各自回家了,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广场。第二次去的时候,她有些按捺不住,就跟着别人跳。别人摆一下手,她跟着摆一下手;别人迈下步子,她跟着迈一下步子。她跳的时候,似乎总觉得别人在看着自己,总显得不自然。她见一位老太太在教别人跳,她便主动去搭讪。可是老太太并没理会她,老太太正和一个老头儿在说话,手把手地教老头儿怎么做动作,怎么踩节拍。邱老太便觉得失了颜面,气得再也不跳了。她觉得还是农村好,干农活歇气的时候,还能侃一阵子笑话,抽一袋烟,歇干了汗,又开始干农活。彼此之间没有冷漠,家长里短的,什么话都可以说,什么事都有人照应。
  儿子孙子几天难照一次面,不跳舞、不逛街的邱老太,每天最盼的事就是投递员送报。她一看到投递员,就觉得亲切,温暖。她已经把投递员当成自己的亲人了。虽然投递员只是每天晚上出现一会儿,但那一会儿,可能就是她一天的期盼和幸福。不管遇到开心事还是烦心事,她第一个给投递员分享。家里电灯坏了、水管坏了,她也从来不给儿子打电话,总是喊投递员过来帮忙。当然,邱老太对投递员也是越来越好。常常把儿子捎来的一些特产送给投递员,甚至她还把自己过生日时儿子买的金项链也给了月月姑娘,投递员和月月当然推辞,坚决不肯要,他们只是送报的,每天的任务就是敲开门,把报纸送到邱老太手中。有时进屋坐会儿,聊聊天,或者一起吃顿饭,完全是出于邱老太的盛情考虑,虽然彼此熟识,但还没熟到可以接收这么贵重礼物的地步。有时看到邱老太生气了,他们实在推脱不掉,就接收一点特产之类的东西。他们打心里感动,有时也想过该怎么报答邱老太,比如接邱老太一起出去吃饭,给她买衣服。但邱老太执意不去,说“要接我吃饭你们就来我家吃”。又说,“我儿子给我买的好多新衣服都没穿,还用得着你们给我买衣服吗?”投递员和月月找不出更好的办法来报答她,只能每晚送报纸的时候,一起过来,把报纸送到邱老太手中,说几句话,聊一聊,便走了。其余的时间,各自忙各自的事,也没有时间陪邱老太。当然,他们也不知道邱老太的孤独。

  邱老太感觉有一阵子没见到孙子了。她给郑开源打电话,郑开源没接。邱老太忍不住去了郑开源家里。敲开门,屋里只有王美丽一个人。王美丽一边擦着口红,一边接着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很大,听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王美丽说话时声音很嗲,柔声柔气地。她穿着低胸裙,两个奶子鼓得高高地,露出了浅浅的乳沟。她身上洒了不少香水,浑身香死人,邱老太站在门口就闻到了香水味。见王美丽在电话里说个不停,邱老太也没进屋坐,直接走了出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王美丽打开房门,冲邱老太说:“你儿子出差了,凯乐今晚在明明家玩。”明明是凯乐的同学,他们经常一起玩。
  邱老太“哦”了一声,匆忙走下了楼。她来到院子里,在长椅上坐下。天上挂着半弧月亮,月光很淡,像受过残伤,稀稀拉拉地洒下来。邱老太靠在长椅上,想安安静静地休息一会儿,可脑海里总是想着孙子,想着郑开源,想着浑身香死人的王美丽。她睁开眼,在朦胧的光晕下,她看到一对男女坐在草坪上,紧紧地抱在一起。那对男女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凭邱老太的直觉,他们应该都是过来人,肯定也不是夫妻,夫妻之间肯定不会这么腻。当然,这只是邱老太的直觉。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邱老太都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希望郑开源发生这样的事。前几天的一个晚上,她在郑开源居住的小区里散步,看到一个长头发女孩子开车送郑开源回家。郑开源下车后,长头发女孩子打开车窗,冲他来了个飞吻。邱老太当时心里一惊。从那女孩子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的关系很暧昧。邱老太一直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她知道,在城市里,遍地都是浪漫,她在电视上、报纸上都看到过,也早听说过。她脑海中一会儿闪现郑开源和那个长头发女孩的画面,一会儿出现王美丽坦胸露乳、娇声娇气地与男人通话时的场景。她有点坐立不安了。她很想给郑开源打个电话,问候一声,或者叮嘱一下不要疏远了王美丽,夫妻之间需要相融。她不希望儿子在情感上出问题,一个家庭多么不容易啊,不为别的着想,也该为孩子着想啊。她拿起手机,但终究还是放弃了。有些事情,也许老一辈的始终看不透。看不透就装作没看到吧。也只能这样想。

  一连几天,投递员都没来送报纸,邱老太很不习惯,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她把电视音量调到最低,生怕耳朵走神。有时还把门打开看看,是不是人来了站在外面?可仍然没见到投递员。一连几天没见到,她心里空落落的。
  突然就有了敲门声。邱老太心里竟紧张了起来。她连忙打开门,嘴里正要说“你怎么这几天都没来”?哪知打开门一看,却不是投递员,而是自己的孙子郑凯乐。邱老太的表情像是失望,又像是惊喜。
  郑凯乐问:奶奶你怎么了?邱老太怔了怔说没事没事。可算看到你了,有好些天没见到我的孙儿了呢。
  郑凯乐手里拿着一摞报纸。“奶奶,这是你这几天的报纸吧,我在楼下报筒看到里面塞满了,就给你带上来了。”邱老太从楼下经过的时候,从来没瞅过报筒,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报筒,因为投递员每次都直接把报纸送到她家里。
  郑凯乐说:奶奶,我现在能认识好多字了。邱老太抱起胖胖的孙子,像抚摸一件宝物一样,在他身上不停地抚摸着,满脸欣喜地说:“我的好孙儿,那你给奶奶读报听。”
  郑凯乐拿起报纸,认真地读起来。突然就读到了一则新闻,标题是《女友患上白血病 报社投递员求好心人相助》,这是一则爱心求助的新闻,报道的是当地晚报一位投递员的女友突患白血病,投递员四处求助的消息,报社期待社会好心人伸出援手。
  听到郑凯乐字字句句地念完新闻,邱老太心里一阵发紧,她冲郑凯乐大声地说:“孙子,你是说投递员的女友患了白血病?”
  郑凯乐点了点头,“这里有主人公照片。”
  邱老太一把夺过报纸。报纸上刊着一张女孩子的照片,女孩子一头顺溜乌黑的长发,扎着碎小的辫子,像三月的柳条一样倾泻开来。一张干净的脸看起来清爽、纯净,像极了月亮的脸。
  “城里的月光。”邱老太冲着报纸叫着,“你怎么这么命苦呢?”说着,眼泪就滴落了下来。
  天空中挂着半弧月亮,仿佛受到了残伤一般,散落着稀稀拉拉的淡光。邱老太走向阳台,淡淡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此时,她拨通了儿子郑开源的电话。她声音颤抖而又急切:“快,快给我准备钱,有多少要多少,人命关天……”
(刊于《北京文学》2014年第9期)
【创作谈】

我的自白
——关于小说《城里的月光》
秦祖成

  说到小说,自然离不开生活。这篇叫做《城里的月光》的小说,就是来自生活点滴的一种视角审读。
  在我生活的这个小城市里,常常看到许许多多的老年人。他们有的结伴而行在广场悠闲跳舞,有的围坐树下有说有笑地玩牌,有的提着菜篮在菜场孤单地穿行……这些,是他们的生活主旋律,也是他们的精神寄托。
  有一天,我在河道树林下见到了一位老太太,她坐在长凳上看报。她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看一会儿报纸,就朝旁边的小学张望,像是找人,又像是没有目的地窥探。我被老人的一举一动好奇了。我停留了一阵子,发现她并不是在找人,她游离的眼神伸向一切盲从的事物,我理解,那是一种自我安慰和调节,抑或是一种“无状态走神”。
  我的心不由颤动了起来。我们处在一个老龄化渐显的时代,伴随所谓的城镇化发展进程,一大批单身孩子涌进城市,到城里来打拼,为了生存,为了逐梦所谓的读好书、上好学、过上好生活的“幸福”,在城市游走,被迫套上房奴、车奴甚至婚奴等枷锁。这给他们的生存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和挑战。在这一大背景下,城市里的老人(或者从农村进城来的老人),尤其是单身老人,他们的精神生活是极其空乏的。子女媳婿忙于工作或生计,没有时间照顾老人;孙子的时间被上学、补习或者作业挤占,一天难以和老人见上一面。远离老人,疏远老人,成了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事情。老人困在家中,有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而作为子女,往往忽略了这些。我们以为给老人物质上的供给、生活上的充足,就是最好的孝顺。其实,他们在乎的不是金钱和物质,他们更在乎亲情的聚首、家人的呵护、子女的陪伴。而子女,或为工作,或为生计,或为各自的圈子,往往疏远了他们。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后来,又听到朋友说了一件事,说一位老太太一个人在家,没人陪她说话。她订了一份报纸,每天送报人的敲门声成了她唯一的期盼,她每天等待着送报人来送报纸,听到敲门声仿佛就有了精神上的宽慰。后来,他们就熟了。老太太把儿子捎来的东西都给了这个送报人。听到这里,我的心又为之一颤。
  这几件事反映的是同一个主脉,都是城市老人的精神匮乏。作为一个写作者,必须思量和审视文本价值。我敏锐地意识到,这个事情值得写一写,值得放到大背景下去追问,值得让全社会关注。于是,我把几件事情联系到一起,组织成这篇小说。我想,老人在亲情之外,在精神落寞之际,在竭力寻找一种寄托。或人,或物,或景。就像这篇小说中所描述的月光,还有送报人的敲门声,这些都成为老人的精神寄托。短暂的敲门声,短时的停留,为何会成为老人每晚的期待?这是一种心灵的痛,一种人性的痛。这恰恰是社会现实留给我们的冷思考,也是留给所有读者的思考。
  月光只是借代,却是温暖的引线,于是就有了《城里的月光》这篇拙作。
(刊于《北京文学》2014年第9期)



[编辑点评]
小说该有世俗心
——秦祖成小说《城里的月光》点评
《北京文学》编辑  王秀云

  小说的世俗心,这句话我是在王安忆的文章里看到的,从一位拥有丰富写作经验的作家嘴里说出这样的话,其意义非同一般。我认可这个概念。也就是说,意识到小说的世俗意义,需要历练、积累和感悟,需要有能力和勇气破除一些大词对个人思想的绑架。这对我们这些囿于宏大概念中过久的人来说,并不是一个轻松的过程。秦祖成这篇《城里的月光》,就是一篇世俗小说,关于老年人生活,关于婆媳关系,关于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这么市井的写作,如果把握不好,很可能因为琐屑拉杂而不好看。尤其是作为一名文学新人,且是位男作者,把握这样婆婆妈妈的题材,会让读者有很多质疑。
  小说写一位老年人来到城里儿子家养老,儿子儿媳的孝心并没有让老人的心灵得到安妥,老人精神世界中的暖意竟然只剩下淡淡的月光和投递员每天的敲门声。就像作者写的:“她只能看着月光。月光似乎成了她的依靠,又好像是她的伴侣……”但是,月光原本就是人们饱暖之后的诗意寄寓,几乎不能解决现实处境中的任何问题,就像老人每天期待的投递员一样,有一天会因为个人生活而停止敲击老人的门。老人的养老、老人的精神困境,已经成为一个社会问题。有关部门一再强调推迟退休年龄、养老金严重缺额,使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更加凸显。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原本是中国亘古秉承的伦理,几乎是中国人生而知之的义务,这是中国为数不多的、忽略生存处境直接上升到道德高度的硬道理——不管你经济状况如何,养老天经地义,我们太多这种教义。但是今天,农耕文明迅速进化到多远文化并存的时代,中国即将迈入老龄社会,当吃饭不成问题的时候,老人的精神需求就成了需要倍加关注的问题。传统的养老观念和方式显然已经不合时宜。秦祖成的小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现象,从中建立自己的小说基地。难能可贵的是,作为一名男作者,他利用细节,却没有陷入细节,细节成了他打开视野的通道,把一个小故事写进了广阔的空间。他的小说从世俗出发,却没有在世俗止步,他最终通向了小说该触及的领域。
  小说有世俗心,是很多优秀作家的写作立场。谁有世俗心?我觉得大部分人都有,换句话说,有世俗心的人就是普罗众生,就是邻居、同事、亲友,是路边摊贩,街头城管,或者车间钳工,地头农民,他们大多为生存所困,没有庙堂之上的静穆,没有茶室歌肆的清雅,更没有书馆展厅的渊博,养家糊口几乎是他们生活的全部,活着就是生活的全部意义。书写他们、解读他们、声援他们,和他们一起探求现实的出路,这样的写作无疑是值得敬重的。当然,那些高居庙堂之上、端坐书房茶室的人也一样有世俗心,小说归根结底要写人,人有世俗心,小说就不能没有世俗心。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说,小说是万家烟火。小说的位置不该仅仅在殿堂之上,小说还应该回到具体生活,回到常识,回到茶米油盐生老病死的现实逻辑中。我们需要卡夫卡、乔伊斯、鲁迅这些致力于探寻精神世界和人类境况的作家,也需要张爱玲、老舍、卡佛这些坚持民间立场、关照个体命运的写作者。况且,鲁迅、卡夫卡的小说,也是遵从世俗逻辑的。我从秦祖成的小说和自白中能看到,他有能力建树这种小说逻辑,而且,他的写作和他的思考建立在对现实的关切和世道人心的体恤之上。我从这个意义上,接受了他的小说。
  秦祖成并不是一位专业作家,他在机关工作,机关这个特殊场域必将给他带来个性化的生命体验,这种体验对致力于写作的人来说,弥足珍贵。我因此对他的写作寄予希望。毫无疑问,这篇小说也不能算作完美,比如浅层面的语言问题,他不够讲究,短篇尤其需要精粹的语言,他显然在这一点上尚有些许不足。个别地方的逻辑是欠推敲的,还有结尾,我觉得可以处理得更好一些。当然,我们对文学新人不能求全责备,新人的意义不是当下的完美无缺,而是未来的无限可能。我们期待他能从此起步,踏踏实实地写出更优秀的作品。最后想跟秦祖成说,你的小说可贵在有世俗心,希望你能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刊于《北京文学》2014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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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7-9-10 18:39:31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段落格式怎么调才能空两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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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一个一个敲了我给你敲完了。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17-9-11 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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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7-9-11 10:22:32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qin1978 发表于 17-9-10 18:39
段落格式怎么调才能空两格?

只能一个一个敲了我给你敲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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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师兄该是编辑?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17-9-11 18:39
给力!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17-9-11 1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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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7-9-11 11:16:14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确有精华成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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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7-9-11 18:28:22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段吉雄 发表于 17-9-11 10:22
只能一个一个敲了我给你敲完了。

给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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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7-9-11 18:39:33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段吉雄 发表于 17-9-11 10:22
只能一个一个敲了我给你敲完了。

如此,师兄该是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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