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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挣扎·我的回忆录 [复制链接]

发表于 17-9-11 10:30:05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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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源流根系  

    小溪,大河,长江,黄河,都有自己的源头;
      大树,小树,参天树,都有自己的根,包括主根、次根、分根、细根和根须。
      老辈人喜欢说,我们家是来自江西大槐树的,但无证可查,无据可考。不过,我清楚地知道我家祖居在宝丰镇西街头右手弯拐进沟一华里的西沟,我们陈姓人家习惯称为老湾。老湾是个大院子,住的都是陈姓人户,因此街镇上也习惯说陈家老湾。
       民间有传,陈姓有108庄,我们属于陈姓搁石庄,此庄(2007年全国统修)统一字辈是:
        知守宗希 立本敦伦   鸿新世绪  敬迪前光 传家孝义
       华国文章   诗书启秀  英俊联芳  善有余庆 和则致祥  
       欣逢泰宇  景运绵长   政先仁慧  科尚贤良 惟兹后裔  
       锡福咸康  允循训典    定保荣昌
     (立本敦伦起如竹山持老谱同)
        我家始祖应该是“立”字辈分的,叫陈立什么?现在没人弄得清楚,但他有个儿子名陈本良,是我们家的祖先。陈本良一共有几个儿女,不得知,但知道我们是属于陈本良名下一子即陈登盟的后人。陈登盟有三子:长子陈宗伦,次子陈佑论,三子陈维伦。
       陈维伦娶妻是竹溪县属唐家沟人,是杨家一名老中医的女儿,人称杨家大小姐,陈维伦夫妇养育三子两女,长子陈鸿仕,二子陈鸿禄,三子陈鸿寿,大女儿嫁麻家渡镇属梯子沟茅草湾俞家,二女儿嫁竹溪县属风向坝张家。我父亲是陈维伦三子陈鸿寿,母亲是房县下坝人,名叫鄢从顺。我的父母亲共养有两女一男,长女名叫梦兰,不满一岁因病夭亡,二女名叫魁秀,7岁上因肚子疼痛无钱医治而亡,仅剩一男陈新民即我尚在人间。
       1973年早春二月,我与同街地主子女刘龙霞成婚,养有两子,长子陈品(属于陈姓绪字辈),次子陈晶。长子陈品不幸于1995年秋因患亚急性重症肝炎医治无效夭亡,陈晶现在派出所工作,娶妻何娇,县西竹坪乡人,2001年农历3月养一子,名陈植松。
以上把我家源流和根系梳理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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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7-9-19 10:07:30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2、牛行遭祸
  祖父陈维伦因不善于传统农业生产,约于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初从西沟老湾搬出,到宝丰镇西头上街也即二道河街购置原属于庙会的三间门面房产。此处房产,坐北朝南,前面临街,后院抵达王家湾红石岩山包。因为院子宽阔,祖父便做起牛行生意,袖笼里指头比划价码,买卖耕牛、菜牛。两年后,小有积蓄,迎娶了唐家沟杨家大小姐为妻。
  杨家大小姐来到陈家,陈姓晚辈叫她为杨家新嫂、新婶、新妈,街坊邻居习惯称呼杨大妈。杨大妈善心计,懂经济,使牛行老板陈维伦的牛行生意如虎添翼,不到一年工夫添置了宰猪摆肉案子卖鲜肉的产业。有着牛行和肉案子的兴隆生意,杨大妈隔年生一子,再隔年生一女连续添了三男二女,一家人的日子依然是衣食无忧。
  街面上提起这一家人和事,习惯说陈家牛行的如何如何。一转眼,陈家牛行的三儿俩女都已经长大成人。首先是大儿子完婚,娶妻竹溪县属黄家河张氏女;接着是两个姑娘出嫁,大姑娘嫁给竹溪县属风向坝染匠张吉庆,二女儿嫁给麻家渡镇属梯子沟茅草湾农户俞家,女婿名叫俞泽紫;二儿子待婚,老三即幺儿子出远门读书去了。陈家牛行没有遇到天灾也没有遇到人祸,风平浪静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
  不合中华民国二十八年(公元1939年),是历史上少见的全国大饥荒年,时年腊月上旬一个风高月黑的夜半,有一拨百十人的土匪队伍闯进了宝丰镇街,他们穿的是一色黑衣黑裤子,头戴黑线、黑布做的“狗钻洞”帽子,只露出眼睛里的凶光,辉映着手握的马刀、鬼头刀、小扎子(匕首)的寒光;他们脚穿布须溜、棕衣、火麻皮打的草鞋,行走轻便,着地不出声响,撬开了一条街所有大小商铺的临街门面,抢掠货物。
  所有的商铺后面住的人,都知道有人抢劫越货,有的人用被子蒙紧头颅,不敢下床,还把床抖动得“吱呀吱呀”呻吟。稍胆大些的人下了床,却一个个都夹紧屁眼,害怕有屁溜出声响招惹麻烦,身子骨筛糠样发抖贴墙站着,眼睁睁看着土匪强盗把店铺里的货物一样样从货架上拿下来,装篓、入袋、打包——搬走。
  抢匪们来时,把牵来的马匹、驴子留在街西头河那边的邓家湾,得手以后,把货物驮上了马背驴肩。搬不完的,一时不便弄走的东西,如何处理?那三五个领头的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去处。
  “笃笃——笃笃——”匪首杨云清敲击着陈家牛行的大门。
  “是哪个啊,深更夜半的敲门?”牛行老板陈维伦很不情愿问道。
  “是你们的杨家亲戚呢——打扰老姑爷了——”
  陈维伦听说是杨家亲戚,而且听来人口称老姑爷,也就起床把大门打开。
  大门也只打开半边,杨云清等携带着抢劫的货物包裹一涌而入。
  陈维伦记得民间俗话有说道:便宜莫捡,浪打来的不收。本不想让这一伙携带财物的人进来,怕招惹麻烦上门,可是已经阻拦不了。床铺上的杨大妈听着是娘家人来了,欢喜不跌,耳听娘家人带有许多包裹进门,就起了捡便宜的念头。心说娘家人一定会给自己留下一些东西,岂不是轻易到手的财喜?不问来由,不问去意,麻利起床办招待。
  开牛行、肉案的人家,肉食方便,燃碳生火,烧灶炒肉、温酒,盆碗成席,把杨云清一拨人吃得嘴丫子流油,喉咙打嗝,裤裆里滚屁,上下连声呼应。杨云清嘴巴一抹,起身告辞,不由分说,要把携带进屋的赃物留下。陈维伦坚决不让留下,杨大妈想白捡便宜,硬说不妨事,做了主张,让娘家人把拿不走的东西留下。
  杨云清说了声“多谢老姑娘”,趁着夜色,迅疾走人。
  这个夜晚过去得很快。
  翌日清晨,天空才显鱼肚白色,陈家牛行门上就开始闹闹轰轰,一片嘈杂,众人把陈家牛行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那是街面上被抢劫的商铺直接找上门来讨说法,一个个都是贼人在时筛糠、贼人走后耍枪的主。现在联合起来发难,要陈家牛行赔偿他们被抢劫的货物,理由是陈家牛行夜半不仅酒肉款待土匪,而且窝藏有赃物在屋。真正是黄泥巴糊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陈维伦分辩说对于土匪进镇街抢劫并不知情,也不是专门要款待土匪,是土匪自己强行进屋留下货物,自家没有要捡便宜的想法。但好说歹说分说不清白。不晓得是谁发了一声喊,领头冲进牛行里面,众人动手把牛栏里的牛牵走,把猪圈里的猪赶走,捉鸡子,逮鸭子,顷刻间,生意兴隆的陈家牛行变得徒有四壁,一贫如洗,连锅碗瓢盆也不剩一件。
  3,祖父中毒
  有心留下赃物捡便宜的杨大妈,也是心里有苦说不出。因为抢匪是自己娘家人,对谁说都是刮大风吃炒面——张不开口,只有自己把苦吞下。为了一家人口食生计,安排自家男人陈维伦跟随街道上的盐客去四川大宁挑盐。
  陈维伦是开牛行的老板,是用手指头在袖管里面比划商道数码赚钱的,猛可变成挑脚夫,真是勉为其难。去时空身子行路赶不上人,转身肩负盐担子远远落在同行人后面,眼看天打下黑影子,见同伴越去越远,又饥又渴,索性不再追赶,在一面山坡脚下歇下担子。
  他约摸记得早晨过来时候,山坡上有一丛丛经霜打过的“救命粮”,也即书面学名称为火棘的带刺杂木上结出的如豌豆粒大的红色颗粒,那种颗粒经霜后很甜,荒年山里人多采撷代食。陈维伦好不容易爬上山坡,摸索到了“救命粮”蓬棵,不顾荆棘剌扎手,一把把捋下救命粮颗粒,迅疾撂入喉咙,意欲就此缓解难耐的饥渴。吃着吃着,嘴巴却没有了味道的感觉,浑身麻木无力,人,渐渐失去了知觉,倒卧在山坡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同行者已经在距离此处几里来开外的柯家饭店“打尖”(简餐)完毕,不见陈维伦赶来,领队不忍心丢下不管,吩咐两人转身打探情况。发现一副盐担子放在路旁,却不见挑盐的人哪里去了。俩人就近在路边人户找了干竹篾,扎起火把,朝山坡上寻找,发现陈维纶佝偻在一片有剧毒的山花椒蓬棵里,人已经没有了气息。
  原来,陈维纶饥渴中,夜黑里把有毒的野山花椒当救命粮吃了。人,被麻醉死了。
  挑盐人走后的第三天,杨大妈就靠在门旁,放眼西街头,看挑盐人队伍是否已经回来。第五日的晚半,长长的挑盐队伍进了西街头,走过来一副挑子不是陈维纶,走过来两幅挑子,也不是陈维纶。杨大妈巴眼望着队伍最后,确是两个邻居用两根树干盘缠葛藤编制的担架抬着已经毫无知觉的陈维纶。
  担架在牛行门前歇下,杨大妈看着死去的丈夫,问明了情由,喊叫一声天塌了哟,开腔叫着姊妹呀我的人啊慢慢哭诉起来:“好不该存有捡便宜的心啊,以后日子该咋过啊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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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7-10-31 14:41:19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自己顶过去。

点评

axx
兴隆人家飞横祸,祸起萧墙西头街。丰衣足食靠勤劳,一念之间人财空。令人扼腕呀!若是在太平盛世,陈家再有些年头的发展可能成富豪了。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17-11-17 2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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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7-11-17 20:56:51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兴隆人家飞横祸,祸起萧墙西头街。丰衣足食靠勤劳,一念之间人财空。令人扼腕呀!若是在太平盛世,陈家再有些年头的发展可能成富豪了。
期待楼主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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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7-11-19 09:46:39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4、穷奔深山
  我们有个远房姑奶奶嫁给梁家,就在我家上隔壁住,梁家姑爷爷妹子嫁给房县宝石店区长刘祥伟为妻子,我奶奶只好向姑奶奶求情,让他们说和刘区长,让我们一家投奔于他,去求个生路。
  奶奶带着一家人来到房县宝石店,见到了刘区长,比照梁家姑爷的辈分,奶奶称呼刘区长为老表。刘区长给褚河乡保长打了个招呼,奶奶拖家带口去了褚河金家坡一处一溜三间茅草房住下来,开始佃种别人的土地过日子。奶奶的长子即我的大伯父陈鸿仕和奶奶的二儿子陈鸿禄正是年轻力壮的棒小伙子,老天爷也风调雨顺,佃种的土地收成很好,一家人算是吃喝不愁了。
  小日本投降那年,奶奶的幺儿子陈宏寿在湖南一处军事学校毕业了,没有去分配的国军部队单位报到,径直回了宝丰街。走到原来的家门前,已不是往日气象,房里物不是,人也非,动问街邻,才知家中遭了大变故,举家迁居房县深山谋生去了。
  陈宏寿只身紧赶慢跑,用了整整两天时光才找到了房县褚河金家坡,与家人团聚。问候了娘亲,见到了大哥大嫂,和二哥以及新娶的二嫂,现在是六口之家,倒也热闹红火。陈鸿禄接任了褚河乡保长,也人五人六像个人模样了。大伯父陈宏仕隔三差五仗着老二的保长身份总能敲打乡邻的钉锤(索取好处)。
  陈宏寿在家休息月余时间,内心急着要去部队报到。老娘却寻死觅活高低不让他再出远门。期间,房县下坝中心小学要聘请语文教员,陈宏寿也不善家中农活,决定顺从老娘意愿,不去部队报到,去了下坝小学任聘为教员。因为国学功底很好,教学认真,很讨校长鄢华夫(字鄢崇教)赏识,并亲自许配妹子为妻。于是,刚满16岁的鄢崇顺就嫁到了陈家,三年后成为我的母亲。
  
  5、回归宝丰
  1949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向陕南挺近,首先攻打房县,房县城保安团团长何敦元率部逃窜到房县下坝。那天夜晚包围了下坝小学,立逼陈宏寿弃教从戎,说陈宏寿是党国军事学校培养出来的人才,党国生死存亡之际,应该挺身而出为党国效力,不答应跟他走就赏一颗铜“花生米”吃,然后再把全家都给剐了。无可奈何,陈宏寿只好跟随何敦元走,领受了连长职衔。
  何敦元部队很快被解放军击败打垮,陈宏寿决定火线缴枪投诚,可是他这一连人马有两个排都是姓何的人,是何敦元的心腹人手,是顽固的亡命之徒,加之姓何的人与鄢姓有世仇,所以也不听鄢家女婿陈连长向解放军投诚的命令,持枪与解放军顽抗。陈宏寿只好带一排杂姓兵士向解放军投诚,郧阳地区大队司令员梁励生当时出具了证明条。陈宏寿把投诚条据交给他母亲我奶奶收藏,可奶奶怕国民党卷土重来,把投诚条据给烧了。
  房县解放,在深山农村迅速掀起了土改和清匪反霸运动,陈鸿禄的妻子被土改工作队首先发动,在群众斗争会上,带头揭发诉苦,编排着白话诉说陈鸿禄对他的平日打骂和对乡邻的欺凌,煞有介事。妻子揭发丈夫,河滩上斗争会场群情激愤,山民们居然拿起石头猛砸罪恶不大、更无人命的陈鸿禄,陈鸿禄当场被乱石砸死。
  陈鸿禄的暴死,对家人的生存很有影响,可以说一家人再无脸面还在褚河生存下去,就退房、退佃回宝丰。
  当年住进宝丰陈家牛行的住户,被因为评成地主成分,被扫地出门回了农村,陈家牛行屋子就空闲下来。街面上说话管事的也换为陈姓人,自然对陈姓本家关照,奶奶率领全家人顺利回归老屋,陈宏寿还谋就了宝丰中心小学教员的工作,一家人开始过上安定日子。
  
  6、父亲被肃
  我母亲和我父亲成婚后,先后生下两个女儿,大女儿名叫梦兰,不到一岁夭折了,二女儿名叫魁秀,天生哑巴不会说话。母亲于1951年农历10月初二开始发作生育第三胎,疼痛难熬,一直煎熬折腾到初三日人定亥时,终于产下一个白胖小子,那就是从那天起直到现在的我。我在母亲肚子里挣扎整整两天时间才来到人世,险乎要了母亲的性命。
  1952年的六一儿童节,宝丰镇开展优秀儿童评比活动,因为我长得胖实白净,居然被评为优秀儿童,获得一个搪瓷茶缸的奖励。
  1953年初春,全国“肃反”运动掀起高潮。宝丰镇中心小学的教导主任也即我的父亲被“肃”,由两名公安人员从课堂上黑板前给戴上手铐。
  那时,我才一岁零两个月,自然不知道带走的教导主任就是我的父亲。很多相关事情,都是母亲后来为我追述的。
  我的母亲是房县中坝鄢家场人,一岁时丧母,两岁时丧父,没有父母的呵护与教养,从小跟着一哥两嫂长大。但俗话说,长兄比父,长嫂比母——从小没了爹娘管束教育的我的母亲,在哥嫂面前很娇惯,很任性,只长个头,不长心眼。十六岁婚配我的父亲,来到陈家,上有公婆,中有大兄长和二兄长,和两个妯娌嫂子,在这众多家庭成员间,还是无任何心眼,见谁有不对之处,无论老少,一律以她的是非标准评判,言行得罪了公婆兄嫂和邻居,她自己一点也不知道。别人对她冷眼无语,她还要追问别人为什么?别人得罪了她,伤害了她,顶多隔一个时辰,她对人又和好如初,从不往心里记别人的仇恨。人家不理她,她还要追着喊。
  日常生活无防人心机,还出不了大问题,关键年代关键岁月心无设防却吃了大亏——
  1953年,我的父亲已经是故乡宝丰镇中心小学的教导主任。当时,校长与一位有夫之妇教师隔三差五就同居一室一床,全校老师都知道,背地里提起这事当作笑话说着好玩儿,谁也不出面干涉别人的好事,只当学校压根就没有那回事的,大家和谐相处,其乐也融融。偏偏我的母亲认为那是不正经事,只是个教师家属的她,决定要管一管这档子事情。有天夜晚,见校长的门竟然忘了插拴,就轻脚轻手进屋,把一对可人儿的衣服给抱走了。
  这一下引发全校轩然大波!弄得校长和那位女教师出了洋相,很是尴尬,不好见人。
  母亲这么做,一点也没有考虑人家是不是会嫉恨她,是否会报复她。就在母亲得意于她制止了不正当的男女关系,管得有理的时候,那一双情人却趁全国掀起“肃清反革命运动”之机,背地里(就是明揭发你也无可奈何)揭发了我父亲曾参加过国民党保安团历史污点问题。本来可以躲过一劫的父亲却在劫难逃,被公安写上拘捕名单。虽然申诉说自己曾火线率部投诚,却无任何凭据可以证明,因为奶奶把投诚证明条给烧了。
  举家逃亡深山,以致我家没有任何家底的恶果,是奶奶一手造成的,我父亲被“肃反”,也是奶奶造成的。灾祸酿成,没有后悔药可吃。
  
  7、另立门户
  据母亲后来经常诉说,父亲走时,家中仅存父亲教书一个月的薪水——一斗三升苞谷,那一斗三升苞谷恰好吃完,父亲的判决书寄了回来。不识字的母亲请人念曰:有期徒刑三十年!
  父亲服刑,母亲再没有资格住在学校,只能卷起铺盖离开学校,回到街面上牛行老家。面对我母子如此重大的打击,祖母和大伯父却没有半点同情心,或者是给于关照,还生怕添人进口多了麻烦。说是“无庄不寄牛”(指我父亲已不存在这个家庭)给我母亲指了两条路:一是将她作为活寡变卖;二是要她尽快另嫁他人。但有个原则,得把我留下,由母亲带着我的哑姐走人。
  当年母亲还不满二十三岁。父亲拘走判刑,已是晴天霹雳;祖母与大伯父的行径更是朝母亲心的伤口上抹盐、撒胡椒面,在多舛的命运中雪上加霜。但母亲并没有屈服于祖母和大伯父的威逼,也没有听从街邻好心人的“你等到何年何月是个头、有个啥指望啥希望何不早嫁他人的”劝告,搂着我和哑姐说:“这就是我的希望。”毅然决定自立门户,生死不要祖母、大伯父过问。
  母亲的个头长得很高大,肩背很宽。从此,她的肩背担起了母子三人的生活重担,担起了她异常苦难艰辛的人生。为了养家糊口,置起了扁担箩筐,下乡收购黄豆,干起了打豆腐卖的营生。豆腐换钱作本钱,赚下的只是豆渣面子我母子赖以生存延续生命的主食。偏是哑姐吃不得那东西,不吃又不行,一吃肚子就疼,连饿带疼,七岁上就丢了性命。
  母亲又有了殇女之痛,肩背上的担子越挑越重,生活的苦难越沉。有一次挑起一百五十斤黄豆担子朝肩背上拱,顿觉下身有异,但却如醉酒男人样,负担而归,却挣扎成子宫脱垂的毛病。从此再也不能挑担子了,连走路也不能利落一步。可我已到了上小学的年龄,母亲咬咬牙,还是领我去学校报了名。不能做豆腐卖了,唯一能贴补母子生计的是越卖越少、直至贱卖光的她的陪嫁柜屉。
  天无绝人之路。五十年代末,小镇供销社开始号召街道居民加工棉线土布,母亲拣起了当姑娘时学会的技艺,理着土织机经线、纬线的千头万绪,理不清生活中的一团乱麻。织土布是手脚心脑眼一样不能使闲的活儿,夏天,母亲宽厚的肩背上汗湿成一片;冬日抛梭兜风,母亲的双手被寒风一扫,开裂成长短交织的裂痕。一抛梭,细血珠直冒,火辣辣疼,可还得织下去。两天织得出一匹土布,可获得0•5元的工资呀。按当时的大米八分一一斤、包谷面六分六一斤的粮价,母子二人买粮吃饭基本有保障。偏是我小时侯吃豆渣面子也落下了胃疼的疾病,却无余钱吃药,只好硬挺着。幼小时,母亲劳作不停的肩背是我入睡的温床,母亲不下织机的肩背,是我贴心止疼的病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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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7-11-20 15:01:48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8,童年寡欢
  我的童年是苦难的童年,是忧郁的童年,是没有欢乐的童年。小不更事时候,见别人孩子都有爹呀伯呀爸爸呀出现在家庭,我却没有。忍不住问母亲:“我的爸爸呢?”母亲回答得很笼统,很含糊:“在底下,很远。”宝丰方言所谓“在底下”是泛指老河口以下地方,我长大才明白,父亲是在钟祥县沙洋劳改农场接受劳动改造。是真正的底下,是社会底下,是在人底下,是在人脚底下。
  没有父亲的孩子比别人就低了几头,不敢和人家一起玩耍,生怕小伙伴们问起我的父亲在哪里,怎么没有看见过回家来。于是,我会低着头,红着脸,一只脚板搓着另一只脚背不好意思开口回答。因此我也很少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老是坐在自家门槛上低着头,发着闷。
  六岁半的时候,有一次坐在自家门坎上打瞌睡,脖颈一弯,小脑袋一磕巴,不防却重重磕巴在一个石头棱子上,磕巴断了鼻梁骨,鲜血喷涌,直射门墙。母亲吓得不知所以,还是邻居徐凤英急中生智,抓了一把麦面一下塞进磕巴破的鼻梁骨,才止住血流。后来母亲说,这个灾星是一个算命瞎子早就说过要发生的,不发生,我的小命就不保。成人后,请人看相,道是鼻梁骨破的地方,叫作山根,人的山根断裂破损,一生的福气就漏掉完了。后来的生活境遇,不幸被看相的言中,确实只有苦难,没有一点幸福。孩提时候该和小朋友们一起玩耍的,却不和小伙伴一起玩耍,什么儿童游戏也都不会,不会打毛蛋,不会滚铁环,不会踢毽子,不会打陀螺,不会打弹弓,更不会下河摸鱼,也不会上树捉鸟。
  尤其不明白的是,已经很悲情辛苦的母亲还要听从别人的使唤。
  我们家对门有个老女人,姓徐,名字叫徐传香,平时的职业和我母亲一样,给镇供销社加工织土布,烧锅浆线的苦活要喊母亲去做,清理房前屋后的淤泥也喊母亲去做。所以,母亲一逢他人使唤,只能把我丢在家里一个人发闷。母亲帮忙干完那些苦活回来了,我问母亲:“为什么要帮别人干活?”母亲回答说:“人家是代表呢,不帮不行。”
  直到我成人了,才晓得母亲做人的为难处。那徐传香是个革命群众代表,有监视地富反坏右分子的权利和义务,母亲是地主子女和反属,让母亲去帮忙,母亲就得丢下自己的活计和孩子去帮忙,不去就说母亲不老实,母亲就要遭到斗争。一个老女人代表,也能灵活运用代表的资格和权利随意役使他人。
  我住小学三年级时候,有个名叫陈丽云的远房三姑姑,手把手教我写书信。第一封信和后来很多封信都是写给在服刑的父亲的,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每一封信里都有这样的话:爸爸你要积极劳动改造,争取早日成为新人——内心盼望父亲早日归来,与我们母子团圆,不让母亲再遭受他人的任意驱使和欺负。
  9、荒年葬亲
  1959年到1962年,是大荒年,死了不少的人,官方舆论定位是三年“自然灾害”,其实是大办钢铁大跃进大浮夸的恶果。
  记得是我上小学四年级上学期那个冬天,有个夜晚,大伯父从外面四肢并用爬了回来,睡在床上,哎哟连天,痛苦喊叫了了一两天就死了。原来他是想给饥饿难耐的奶奶找一口吃食回来,跑到张家台子一块红薯地刨了几根红薯,被人发现,棍棒加身痛击,打断了脊梁,垂死挣扎才回到家,一两天后就撒手人寰。不该死罪的大伯父为一口吃食就这样让人处死了。
  奶奶年迈,大伯父两个儿子还没成人,安葬大伯父的事情很自然落到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的母亲名下。人死,不能不葬啊,可是连最便宜的棺材也买不起啊,母亲只好请人卸下所住堂屋里的梁上屏风板,那屏风板已经被多家人户的炉灶烟火熏得漆黑,母亲挑水洗了洗,用刀子刮了刮烟尘,请人钉了个木匣子,装殓了大伯父。
  时隔不久,头天夜晚还在喊叫母亲给她弄口面糊喝的奶奶,喝了母亲清理面缸的面粉搅的面水后,悄无声息睡下了。第二天早晨,我上学时候,母亲嘱咐我去后屋看看奶奶什么情况,我走进奶奶住的后屋,发现睡在恰好一人宽窄的凉竹床上的奶奶,薄薄的被子溜了,脑袋悬在床头外。我喊叫奶奶,没有应声,伸手推摇,奶奶没有感知,原来奶奶也已经饿死了。
  八十高龄奶奶死亡,也没有讨到棺材睡,母亲确实无力置办棺材,还是请人卸下几块自己居住的堂屋屏风分板,为奶奶钉了一个轻飘飘的薄壳壳木匣子,装殓埋葬了。
  那年月,死人并不稀奇,街坊邻居因为饥饿倒树桶子般接二连三死亡。
  稀奇的是大伯父的第三个儿子在1961年春节前忽然不见人影了。
  大伯父的第三个儿子小名叫龙娃子,他患有小儿麻痹症,双腿不能走路,只会爬行。我母亲追问我两个堂兄,他俩支支吾吾,不愿意说出实情。后来二道河生产队队长陈厚树命人用绳子把我两个堂兄吊起来拷打,追问龙娃子下落,俩堂兄受不了拷打,才说出实情:为了多吃到龙娃子名下每天分配四两毛谷子的口粮,把龙娃子活活塞进地炉坑里埋葬了。仅仅为了每天多吃四两稻谷啊,俩堂兄就狠心活埋了身有残疾的亲兄弟。大年除夕那天中午,有稀稀拉拉的团年鞭炮声响起,俩堂兄却一根竹竿穿抬着收殓龙娃子的小木匣子抬上山坡埋葬。
  
  10、苦养子侄
  手无分文的母亲用她那抗得住磨难的肩背,代弟安葬了兄长(我的大伯父);代夫安葬了“高堂”(我的祖母);用她那不计前嫌的肩背,背起两个浮肿如佛的侄儿(我大伯父的两个儿子),给人把好话说尽,送进了孤儿院给吃给抚养。不料办在下街后北边上坝的孤儿院不出三月就撤了,我的两位堂兄无亲可投,我母亲并不推诿侄儿,认为自己应该继续收养。粗茶淡饭,拆洗补浆都承担在自己身上。
  拿什么养活一子两侄呢?土布加工也停了,断了每日二、三角钱收入的希望。母亲说,她的肩未垮,背未驼,是可以找到活儿干的。老天不灭无路之人,便找到农村建筑队,揽粗活干揽重活干。用她那不屈不挠的肩背,背砖上墙,背瓦上房,背着泥沙,背着灰浆。
  我的两位堂兄先后长大成人,母亲为他们找到了并不算好的工作。
  我的母亲在加工土布停下以后,就给县供销社分住在宝丰的马车队的掌鞭师傅洗衣服。马车队掌鞭师傅都是河南人,生性邋遢,衣服穿得很脏,泥垢如油匠佬。那年月肥皂要票购买,母亲就用碱面化热水先浸泡,然后再用皂荚狠狠搓洗,胳臂搓洗得酸疼,每套衣服才挣得到一毛钱,不过因洗衣服结识了人缘,母亲央求老洗衣服的师傅,把大堂兄带进马车队当干饲养骡马牲口的工作。大大减轻了母亲肩膀上的生活压力。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配合当年红极一时的林副主席亲手抓的7031工程的竹山县城桥东煤矿招工,母亲对招工干部苦苦求情,把二堂兄也招上了。两个堂兄都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从此我母子二人相依为命。
  
  11、痛惜辍学
  两个堂兄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母亲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发誓要供我念完小学,上中学,再上大学。可是,天不遂人愿,1964年我小学毕业,各门功课成绩良好,因“根不红苗不正”,过不了街道书记黑老蔡的政审关。他说,让地富反坏右的娃子上小学,是共产党的宽大仁慈,再不能让他们的娃子上中学,从此——至今我就再也没有进过学堂门。
  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期快完的时候,我的六年级班主任李绍基老师亲自到我家通知我不能上中学,我哭泣了两三天,妈妈劝慰我说,保证让我有书读。妈妈的话我是相信的,可是,心中疑惑的是母亲有什么办法让我能有书读呢?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母亲领着街道上一位中医先生进了门。他的名字叫周邦炳,年轻时候与我父亲是同学,按照街坊辈分我称呼他为周家四叔,他说是来教我读书的,从一个布挎包里面拿出了手工装订的皮纸毛笔字手抄本《药性赋》、《汤头歌诀》、《李频湖脉诀》等,要我熟读并背诵。
  母亲用心良苦,不仅变相满足了我的读书要求,兴许还有希望我能成为一名中医郎中的愿望。
  为不辜负母亲的苦心,我读医药书籍很认真,很用心,凡是周家四叔要求几天背诵完毕的,我都能按照他的要求如时背诵。
  穷人孩子早懂事,上小学时候我已经在为母亲分忧。放学回家,匆忙做完作业,就帮助母亲倒“纬子”——土织布机上拉长的是经线,纬子是装在织布梭子里面的线坨坨,横穿经线成布。星期天,就背着竹篾篓子去麦地割麦茬,去包谷地里打苞谷秸秆下的篼子当烧饭柴火,节省买柴钱。
  一方面想为母亲省钱,另一方面更想挣现钱。有一次,找到了为镇供销社肉食品门市部放牛的活计。所谓放牛,就是带领牛门去山坡或者河边吃青草。那都是待宰杀的老牛、残疾牛、病牛,走路都东倒西歪的,拉扯驱赶都很费力,放一牛一天可获得两毛人民币。那天,我领走五条牛放,本想一天挣一元钱,可巧赶上下暴雨,当下把牛赶回供销社,不足一天,也没给工钱,我还淋雨患上了感冒。
  还有一次,是为供销社夜班铸造犁铧的工人提灯照亮。铸造犁铧,先要在化铁炉子里化铁,化成铁水后,工人们使劲平端着铁瓢,接铁水,朝排列着的铧模具里面倾倒,一茬犁铧冷却以后,要用毛刷重新清理模具内面,以便再行成型第二轮犁铧,这个过程需要提灯照亮,也即我要一整夜提着马灯为清理模具的工人照亮。他们走到哪里,我必须跟到哪里,一个通宵夜工资是五毛钱。
  好不容易争取到了能拿五毛钱的差事,到了后半夜,眼睛却不争气,总想闭上打瞌睡,用指甲掐眼皮、脸皮都阻档不了眼睛想闭上。鸡子叫二遍的时候,约摸是凌晨三点,就在又一茬模具清理的间隙中不自觉就坐地睡着了,被一个端着一瓢红红铁水的师傅一脚踢醒,我坐地瞌睡挡道,险乎害他跌跤;更危险的是那一瓢铁水如果浇在了我身上,那后果不堪设想。那工人师傅为此发了脾气,当下开发我走人。不用说,苦熬了大半夜,那五毛钱也没有挣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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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7-12-4 10:56:23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第一章 (3)
作品名称:挣扎——我的回忆录      作者:三宽居士      发布时间:2016-08-07 16:02:54      字数:3782

  8,童年寡欢
  我的童年是苦难的童年,是忧郁的童年,是没有欢乐的童年。小不更事时候,见别人孩子都有爹呀伯呀爸爸呀出现在家庭,我却没有。忍不住问母亲:“我的爸爸呢?”母亲回答得很笼统,很含糊:“在底下,很远。”宝丰方言所谓“在底下”是泛指老河口以下地方,我长大才明白,父亲是在钟祥县沙洋劳改农场接受劳动改造。是真正的底下,是社会底下,是在人底下,是在人脚底下。
  没有父亲的孩子比别人就低了几头,不敢和人家一起玩耍,生怕小伙伴们问起我的父亲在哪里,怎么没有看见过回家来。于是,我会低着头,红着脸,一只脚板搓着另一只脚背不好意思开口回答。因此我也很少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老是坐在自家门槛上低着头,发着闷。
  六岁半的时候,有一次坐在自家门坎上打瞌睡,脖颈一弯,小脑袋一磕巴,不防却重重磕巴在一个石头棱子上,磕巴断了鼻梁骨,鲜血喷涌,直射门墙。母亲吓得不知所以,还是邻居徐凤英急中生智,抓了一把麦面一下塞进磕巴破的鼻梁骨,才止住血流。后来母亲说,这个灾星是一个算命瞎子早就说过要发生的,不发生,我的小命就不保。成人后,请人看相,道是鼻梁骨破的地方,叫作山根,人的山根断裂破损,一生的福气就漏掉完了。后来的生活境遇,不幸被看相的言中,确实只有苦难,没有一点幸福。孩提时候该和小朋友们一起玩耍的,却不和小伙伴一起玩耍,什么儿童游戏也都不会,不会打毛蛋,不会滚铁环,不会踢毽子,不会打陀螺,不会打弹弓,更不会下河摸鱼,也不会上树捉鸟。
  尤其不明白的是,已经很悲情辛苦的母亲还要听从别人的使唤。
  我们家对门有个老女人,姓徐,名字叫徐传香,平时的职业和我母亲一样,给镇供销社加工织土布,烧锅浆线的苦活要喊母亲去做,清理房前屋后的淤泥也喊母亲去做。所以,母亲一逢他人使唤,只能把我丢在家里一个人发闷。母亲帮忙干完那些苦活回来了,我问母亲:“为什么要帮别人干活?”母亲回答说:“人家是代表呢,不帮不行。”
  直到我成人了,才晓得母亲做人的为难处。那徐传香是个革命群众代表,有监视地富反坏右分子的权利和义务,母亲是地主子女和反属,让母亲去帮忙,母亲就得丢下自己的活计和孩子去帮忙,不去就说母亲不老实,母亲就要遭到斗争。一个老女人代表,也能灵活运用代表的资格和权利随意役使他人。
  我住小学三年级时候,有个名叫陈丽云的远房三姑姑,手把手教我写书信。第一封信和后来很多封信都是写给在服刑的父亲的,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每一封信里都有这样的话:爸爸你要积极劳动改造,争取早日成为新人——内心盼望父亲早日归来,与我们母子团圆,不让母亲再遭受他人的任意驱使和欺负。
  9、荒年葬亲
  1959年到1962年,是大荒年,死了不少的人,官方舆论定位是三年“自然灾害”,其实是大办钢铁大跃进大浮夸的恶果。
  记得是我上小学四年级上学期那个冬天,有个夜晚,大伯父从外面四肢并用爬了回来,睡在床上,哎哟连天,痛苦喊叫了了一两天就死了。原来他是想给饥饿难耐的奶奶找一口吃食回来,跑到张家台子一块红薯地刨了几根红薯,被人发现,棍棒加身痛击,打断了脊梁,垂死挣扎才回到家,一两天后就撒手人寰。不该死罪的大伯父为一口吃食就这样让人处死了。
  奶奶年迈,大伯父两个儿子还没成人,安葬大伯父的事情很自然落到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的母亲名下。人死,不能不葬啊,可是连最便宜的棺材也买不起啊,母亲只好请人卸下所住堂屋里的梁上屏风板,那屏风板已经被多家人户的炉灶烟火熏得漆黑,母亲挑水洗了洗,用刀子刮了刮烟尘,请人钉了个木匣子,装殓了大伯父。
  时隔不久,头天夜晚还在喊叫母亲给她弄口面糊喝的奶奶,喝了母亲清理面缸的面粉搅的面水后,悄无声息睡下了。第二天早晨,我上学时候,母亲嘱咐我去后屋看看奶奶什么情况,我走进奶奶住的后屋,发现睡在恰好一人宽窄的凉竹床上的奶奶,薄薄的被子溜了,脑袋悬在床头外。我喊叫奶奶,没有应声,伸手推摇,奶奶没有感知,原来奶奶也已经饿死了。
  八十高龄奶奶死亡,也没有讨到棺材睡,母亲确实无力置办棺材,还是请人卸下几块自己居住的堂屋屏风分板,为奶奶钉了一个轻飘飘的薄壳壳木匣子,装殓埋葬了。
  那年月,死人并不稀奇,街坊邻居因为饥饿倒树桶子般接二连三死亡。
  稀奇的是大伯父的第三个儿子在1961年春节前忽然不见人影了。
  大伯父的第三个儿子小名叫龙娃子,他患有小儿麻痹症,双腿不能走路,只会爬行。我母亲追问我两个堂兄,他俩支支吾吾,不愿意说出实情。后来二道河生产队队长陈厚树命人用绳子把我两个堂兄吊起来拷打,追问龙娃子下落,俩堂兄受不了拷打,才说出实情:为了多吃到龙娃子名下每天分配四两毛谷子的口粮,把龙娃子活活塞进地炉坑里埋葬了。仅仅为了每天多吃四两稻谷啊,俩堂兄就狠心活埋了身有残疾的亲兄弟。大年除夕那天中午,有稀稀拉拉的团年鞭炮声响起,俩堂兄却一根竹竿穿抬着收殓龙娃子的小木匣子抬上山坡埋葬。
  
  10、苦养子侄
  手无分文的母亲用她那抗得住磨难的肩背,代弟安葬了兄长(我的大伯父);代夫安葬了“高堂”(我的祖母);用她那不计前嫌的肩背,背起两个浮肿如佛的侄儿(我大伯父的两个儿子),给人把好话说尽,送进了孤儿院给吃给抚养。不料办在下街后北边上坝的孤儿院不出三月就撤了,我的两位堂兄无亲可投,我母亲并不推诿侄儿,认为自己应该继续收养。粗茶淡饭,拆洗补浆都承担在自己身上。
  拿什么养活一子两侄呢?土布加工也停了,断了每日二、三角钱收入的希望。母亲说,她的肩未垮,背未驼,是可以找到活儿干的。老天不灭无路之人,便找到农村建筑队,揽粗活干揽重活干。用她那不屈不挠的肩背,背砖上墙,背瓦上房,背着泥沙,背着灰浆。
  我的两位堂兄先后长大成人,母亲为他们找到了并不算好的工作。
  我的母亲在加工土布停下以后,就给县供销社分住在宝丰的马车队的掌鞭师傅洗衣服。马车队掌鞭师傅都是河南人,生性邋遢,衣服穿得很脏,泥垢如油匠佬。那年月肥皂要票购买,母亲就用碱面化热水先浸泡,然后再用皂荚狠狠搓洗,胳臂搓洗得酸疼,每套衣服才挣得到一毛钱,不过因洗衣服结识了人缘,母亲央求老洗衣服的师傅,把大堂兄带进马车队当干饲养骡马牲口的工作。大大减轻了母亲肩膀上的生活压力。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配合当年红极一时的林副主席亲手抓的7031工程的竹山县城桥东煤矿招工,母亲对招工干部苦苦求情,把二堂兄也招上了。两个堂兄都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从此我母子二人相依为命。
  
  11、痛惜辍学
  两个堂兄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母亲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发誓要供我念完小学,上中学,再上大学。可是,天不遂人愿,1964年我小学毕业,各门功课成绩良好,因“根不红苗不正”,过不了街道书记黑老蔡的政审关。他说,让地富反坏右的娃子上小学,是共产党的宽大仁慈,再不能让他们的娃子上中学,从此——至今我就再也没有进过学堂门。
  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期快完的时候,我的六年级班主任李绍基老师亲自到我家通知我不能上中学,我哭泣了两三天,妈妈劝慰我说,保证让我有书读。妈妈的话我是相信的,可是,心中疑惑的是母亲有什么办法让我能有书读呢?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母亲领着街道上一位中医先生进了门。他的名字叫周邦炳,年轻时候与我父亲是同学,按照街坊辈分我称呼他为周家四叔,他说是来教我读书的,从一个布挎包里面拿出了手工装订的皮纸毛笔字手抄本《药性赋》、《汤头歌诀》、《李频湖脉诀》等,要我熟读并背诵。
  母亲用心良苦,不仅变相满足了我的读书要求,兴许还有希望我能成为一名中医郎中的愿望。
  为不辜负母亲的苦心,我读医药书籍很认真,很用心,凡是周家四叔要求几天背诵完毕的,我都能按照他的要求如时背诵。
  穷人孩子早懂事,上小学时候我已经在为母亲分忧。放学回家,匆忙做完作业,就帮助母亲倒“纬子”——土织布机上拉长的是经线,纬子是装在织布梭子里面的线坨坨,横穿经线成布。星期天,就背着竹篾篓子去麦地割麦茬,去包谷地里打苞谷秸秆下的篼子当烧饭柴火,节省买柴钱。
  一方面想为母亲省钱,另一方面更想挣现钱。有一次,找到了为镇供销社肉食品门市部放牛的活计。所谓放牛,就是带领牛门去山坡或者河边吃青草。那都是待宰杀的老牛、残疾牛、病牛,走路都东倒西歪的,拉扯驱赶都很费力,放一牛一天可获得两毛人民币。那天,我领走五条牛放,本想一天挣一元钱,可巧赶上下暴雨,当下把牛赶回供销社,不足一天,也没给工钱,我还淋雨患上了感冒。
  还有一次,是为供销社夜班铸造犁铧的工人提灯照亮。铸造犁铧,先要在化铁炉子里化铁,化成铁水后,工人们使劲平端着铁瓢,接铁水,朝排列着的铧模具里面倾倒,一茬犁铧冷却以后,要用毛刷重新清理模具内面,以便再行成型第二轮犁铧,这个过程需要提灯照亮,也即我要一整夜提着马灯为清理模具的工人照亮。他们走到哪里,我必须跟到哪里,一个通宵夜工资是五毛钱。
  好不容易争取到了能拿五毛钱的差事,到了后半夜,眼睛却不争气,总想闭上打瞌睡,用指甲掐眼皮、脸皮都阻档不了眼睛想闭上。鸡子叫二遍的时候,约摸是凌晨三点,就在又一茬模具清理的间隙中不自觉就坐地睡着了,被一个端着一瓢红红铁水的师傅一脚踢醒,我坐地瞌睡挡道,险乎害他跌跤;更危险的是那一瓢铁水如果浇在了我身上,那后果不堪设想。那工人师傅为此发了脾气,当下开发我走人。不用说,苦熬了大半夜,那五毛钱也没有挣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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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8-1-9 12:50:44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第二章 (1)
作品名称:挣扎——我的回忆录      作者:三宽居士      发布时间:2016-08-07 16:55:08      字数:4824

  12、安康串联
  地富反坏右子女不能上中学,在社会上反响强烈,呼声很高,有人邀约起来,质问政府和大小书记们,从古至今哪里有不让孩子读书的道理?
  1966年的春季,宝丰区教育组和当地政府协商,在街镇上办起了一所耕读中学,生源都是近年街道上因家庭有这样那样问题未能考上正规中学的孩子,也有附近农村的孩子(约占总学员的三分之一),共有四十五名学生。
  说是耕读中学,其实就是街道搬运站让出的一间土墙房子,只开了语文和代数两门文化课,语文老师是摘帽右派分子梁俊儒,代数老师是家庭妇女刘丽秀。两位老师的人品很好,教学也很认真。我的母亲以为这也是正儿八经的中学,感到很高兴。以为儿子又有了增长文化知识成人成才的希望。
  不料一学期没读完,就爆发了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下学期全国中学以上学生开始全国性疯跑,叫作“无产阶级革命学生革命大串联”。全县和宝丰境内的中学生、高中生都积极行动出外串联,我们的耕读中学学生们去区教育组争取多次才争取到了同等待遇,答应支付一笔经费。因为经费不多,同学们商量要节省费用,决定徒步去陕西安康市串联。
  “文化大革命”要有人“冲锋陷阵”,先把中学生和大学生“串联”起来,通过“旅游”的方式组织一支“先头部队”,以此来冲击“资产阶级反动路线”。那时各地都成立了很多“接待站”。红卫兵满天飞,不管“飞”到哪里都有人接待,接待站就像现在的旅行社一样搞全程服务,以保证“文化大革命”的“流程”顺利进行。各地政府生怕招待不周会“引火烧身”,因为得罪了红卫兵就是“破坏革命”,其结果自然就是吃不了兜着走。红卫兵来了,当权派就可能变成了“走资派”,他们明知对方气势汹汹,来者不善,明知红卫兵危险也得欢迎。红卫兵所到之处有吃有喝,这在那个年代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别人没有粮票就寸步难行,而红卫兵没有粮票却能在机关食堂和宾馆旅社海吃海喝畅通无阻;城里的公共汽车也成了他们的“旅游公车”,不管到哪里都可以随便乘坐,不用买票爱到哪儿就到哪儿;至于火车就更是成为“红卫兵专列”了,一分钱不交就可以周游全国。这就是“文化大革命”初期“大串联”的“盛况”。
  山里的孩子很老实,走到哪里都是规规矩矩,畏畏缩缩,我们没有串联其他学校,也没有其他学校串联我们,也不去接待站要这要那,也不去冲击哪里,选定安康,无非是想就近去一个大地方看看而已。
  我们都自带了行李和干粮(大城市学生就不带行李和干粮,走到哪里都横吃横喝),身背厚厚的重重的被窝卷子,第一天集体歇息在竹溪县大礼堂,第一次观看和领略了红卫兵派系之间的斗争。也恰遇上从宝丰镇街招到竹山县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参与湖北省大型歌舞《东方红》演出的演员,竹溪县的红卫兵说那歌舞是为走资派省长张体学树碑立传的,要坚决封杀演出。在大礼堂楼道上,保护演员的红卫兵用毛泽东画像牌子当盾牌,抵挡要冲上楼的红卫兵,朝楼道上冲的红卫兵也是用毛泽东画像做盾牌开路,死命朝楼上冲击。
  因为演员队伍有竹山县人,尤其是有宝丰镇街人,我们就加入了保卫演员队伍的阵容,用脸盆装上冷水,朝上冲的红卫兵头上、身上淋浇,终于打散了冲击演员的队伍。
  第一次出门,帮忙演出《东方红》文艺节目的队伍战胜了反对派,很高兴。认为参与捍卫了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行动,从夜里一直亢奋到第二天,在从竹溪县城前往陕西平利县城的路途上,真个是志气高昂,精神抖擞。一路上革命歌曲唱个不停。
  第三天,艰难翻过平利女娲山,傍黑翻过接近安康市区的牛蹄岭,电灯全亮时候,好不容易由接待站安排到一所学校的教室安歇,还不及打开被子朝课桌上铺,忽然听说学校前门在销售毛主席像章,同学们呼啦一下都跑出门,要去抢购毛主席像章。
  那个激情澎湃的年月,谁都巴望自己胸脯上能别上一枚毛泽东像章。有了得到毛主席像章的机会,那真叫做奋不顾身,我们自搭人梯上了别人的头顶,终于买到了五毛钱一个指头蛋大的金黄色毛主席像章,同学们都当下别到胸前,雄赳赳气昂昂回屋铺床睡觉,回家有了向人炫耀的资本。出外一个星期回到家以后,我还提高了革命觉悟,把父亲留下的一套木本印刷《聊斋》和奶奶留下的两半截玉镯交给了隔壁住的街道红卫兵战斗队司令,把家里两个像国民党国徽形状蓝色花纹(宝丰民间称葵花篼子碗)的饭碗给砸碎了,让母亲心疼好几天。
  13、辛勤谋生
  安康串联回来,不知什么原因耕读中学也撤销了,同学们依然各自回到自己的家里闲玩。我看着母亲织布的辛苦和在农村建筑队当小工的劳累,发誓要帮助母亲干活,要让她少受点辛劳。首先是参加第一居民组组织的草鞋社。我跟着大叔大婶子们跑乡下收购糯谷草,跑山沟里收购龙须草。可走路没有大人腿脚快,遭人嫌弃,就在草鞋社学着打草鞋。由于没有掌握窍门,打出来的草鞋长的长,短的短,窄的窄,宽的宽,总体是千脚毛虫样,外带稀流瓤,送人都没人要,别说卖钱了。干这个事情,居民组干部压根就没有考察,附近农村社员都是天生打草鞋行家,为了省钱都是自己打草鞋穿,谁要街面上打的毛毛虫草鞋呢,打了两个月,没挣一分钱。
  十四岁那年夏天,母亲认识了在二道河生产队烧了窑瓦的四川人吴窑匠。那几年,烧瓦窑匠很吃香,很挣钱,母亲动念要我学窑匠,就亲自给吴窑匠说和,要他收我做徒弟。正赶上吴窑匠在县东南部深山深河乡茅坝村揽到了一桩窑活,正缺打下手的人,就满口答应收下我。当天夜晚,还请打成右派分子的远方姑姑陈翠云动笔写了很正经的师徒证书。按照母亲的嘱咐和要求,师傅不得无故打骂徒弟保证吃喝不受虐待等保护我的条款写了不少,吴师傅也都一一应允。
  第二天清早,吴师傅就来带我去茅坝,母亲又是好一阵给吴师傅说好话,要他好好看顾我。那一天,吃晌午饭时候赶到茅坝,生产队安排的主妇嘹亮会事,杀了大公鸡煮了腊肉好席面招待;下午去看窑场,青山绿水也不错。可是夜晚睡觉问题来了。天井院里丢下一个大嗮席,嗮席上扔了一床垃圾堆里刨出来样的厚实被子,盖被子臭气难闻,捂得皮肉燥热受不了;不盖被子小虫子满嗮席爬,轰轰声夜蚊子飞,想睡觉,睡不成,蚊虫叮咬得我六神无主,浑身快速生起的都是指头蛋大的包包,瘙痒难耐。此刻想起在家里睡觉,有蚊帐,母亲还时不时用葵扇扑打,不由得鼻孔一酸就大哭起来,哭一哭,倒下歪一歪,唧唧哼哼了一整夜。第二天天微明,我就起身独自跑山路,从杨二姐沟翻山进县城,顺公路跑回家了。
  回到家,还是想找事情做。恰好,不几天后母亲在门前遇到了一个远方老姑奶奶的儿子,他名字叫林明朗,是个在自家门前院子做瓦的窑匠,母亲让我把他称呼为表伯。林表伯当下就把我带上走了,去了宝丰街西南边的白沙河一个山沟里。去的时候正是三伏天,到正午太阳很毒辣,可在这个时辰里要抢着“圆”瓦胚子。
  这里的“圆”不是形容词而是作为动词用的。
  做泥瓦,模具是用筷子粗细的木条两端打上窟眼,穿上细铁丝链接成四片瓦宽的尺寸长短,名字叫做“瓦筒子”,能够轻松合拢、撑开,套上布套子(窑匠行话叫做瓦衣子),用铁丝弓划出泥墙上的泥片,围上模具,用瓦拍子拍打瓦胚形状,手提模具放到撒有沙面的场子里脱模,泥瓦胚子就站立着经晒,已经要干还没有全干的之际,要用手去圆内陷或者是外突扭曲变型的瓦胚,以保证瓦形状的规整。因此,越是太阳大,越是要圆瓦胚子,而且至少要圆两遍以上。头低下,腰身拱起来,屁股朝天,这模样,很折磨人,晒得我背脊胳臂都起了亮亮的水泡,然后太阳把水泡再晒破蜕皮,疼得我呜哇连声,受不了,还是逃回家来。
  逃跑回家,母亲没有责怪,说正好要带信让我回来,说是给我找了一个长远事情。
  14、跟车喂牛
  1966年下半年的一天,宝丰粮管所来了装运粮食的马车,母亲为一位姓薛的掌鞭师傅洗衣服,谈起了我母子的生活状况,薛师傅动了恻隐,说他们正好缺个喂牲口的娃子,母亲就央求薛师傅把我收下,讲定按临时工算,月工资三十元,母亲和我都高兴。毕竟,我母子这么多年来何曾每天能挣到一元钱啊?!因为没有钱,好几个春节,母亲都是只买四两牛肉母子开荤过年。
  宝丰粮管所来的马车,是竹山县粮食局为山区粮站调运粮食方便组建的马车队,名字叫马车队,其实骡马驴子都有,主要拉车的是牛,一共是五辆大车,有五个掌鞭师傅,分别是高个子纪景之,独眼龙孙学坤,五短身材的杨国祥,能来几下曲胡的马学成和接受我的薛新友。县粮食局马车队,根据地却在县西边的得胜粮管所。在我上车之前,已经有一名老饲养员,是年轻小伙子张雪尘。他负责老纪,老马两辆骡马配伍多一些牲口的饲养,我负责老杨老孙老薛三辆牛车牲口的喂养。那时候,骡马价格昂贵,担待的责任就重一些,拉车的老牛,价值便宜,责任轻一些。
  车停得胜粮管所,就算到了家。这里,有一溜五六间马棚,和两间土墙房子宿舍。马棚里面拴牛马,宿舍里一间房子是草料预备房,另一间有四个简陋的床铺,铺的是稻草,谁要睡,谁就放上自己的被褥。
  车停,牲口卸套,师傅们都回自己的家吃饭、亲热老婆去了,我得担起弟兄三个一般高的水桶担子下河挑水。从马棚后下坡,经过汽车站,过马路再下坡,才能走到河里打水。转来一溜上坡路,挑着水担子,很吃力。无论是三伏天还是三九天,风雨雪凌,一天两次,约摸挑十五至二十担水,朝一个固定的石水缸里面倾倒,库存,才能保证牲口一夜到亮的饮用。挑水了,要给牲口准备草料,主要是稻谷草,要用铡刀铡成寸把长的节节,我力气不足,压不动铡刀,就跪在铡刀左侧面“喂草”,把一把草捏拢,双手虎口卡紧送进铡刀口里铡,每一次我都心惊肉跳,总害怕压铡刀的师傅把我的手指给切了。
  农村的牛门没有口福,在春耕大忙时节才可以吃上放了几粒黄豆的“草把”,这里的牛马吃粮食好像没有硬性指标,蚕豆面豌豆面,一木瓢一木瓢朝槽里横撒,把有的牛马嘴吃叼了,草料伴和在槽里,用嘴巴把草分离开去,只吃豆子面。不过,天气太热,走得太疲倦,牛马们草料也不好生吃,天气寒冷,夜晚上冻,草料冷冻成冰,牛马们也不吃,饲养员得千方百计将就它们吃,明天还要赶路拉车呢,不吃就没劲拉车啊。
  最恼火的是夜晚不能睡觉,别人睡得最香的时候,我得爬出铺在粮站廊檐下或者是车辕下的被窝去伺候牲口,挑水饮牲口,拌和草料喂牲口。夜半起来,无论是河坝池塘水沟,不管路程远近生疏,有危险没危险都得去挑水,经过的地方有水鬼,有死人,有野狗猛兽,都得硬着头皮去,牲口不饮水不行。
  有一次,歇在大庙粮站,夜半去那院子前面的古井挑水。那井水咕咚咕咚澎湃着,发出很大声音的回响,因为白天听当地老年人说里面拴有孽龙,听见水声轰隆,吓得我心惊胆战,转身就跑,脚底绊住水桶担子,跌跤险乎摔进井里。一惊吓,再惊吓,浑身瘫软,倒在草包上慢慢睡着了。睡梦里,忽然听见牛门只喷鼻息,一股凉气吹进脖颈,原来是一只老狼的嘴巴已经对准了我的脖颈!我啊啊大声蝎虎起来,亏是牛门起身喷鼻息,才把老狼驱赶走了。老年人说,狼害怕牛喷鼻涕,若沾上就烂肉。
  老狼没有吃成我,得感谢我喂养的牛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狼走后,薛师傅也连忙钻出被窝,打了几个响鞭为我压惊,那响鞭在深山旷野的夜半,很响很响,真是山鸣谷应的效果。
  这个马车队,不仅负责县内粮食的集中调运,我上车之际还正赶上转运竹山县从外地要求来的救济粮,那些救济粮多是蚕豆,豌豆,红薯干,集中在白河县木瓜沟转运站,那些粮食是我们车队一包一包从白河县拉到竹山县城的。
  记得第一次去白河县城,我们的大车停歇在县城对面的小河垭儿,夜晚转运站的竹山老乡接我们去做客宵夜,虽然没有三盘子四碟子的铺排讲究,上桌的是满满一洗脸盆筷子长短的桃花鱼做成的糖醋鱼,喝的是当地烧烤的柿子酒,吃喝得我们几个人酩酊大醉。转身,我把被子铺在大车前停的一部汽车的驾驶室底下,脱下头天才买的民警蓝新裤子,连同钥匙和钱包放在上驾驶室的踏脚板上。要喂牲口的晨光,一觉醒来,什么都没有了,不晓得什么时候什么人过路顺手牵羊了,害得我当下就没有裤子穿,没有在饭店买饭吃的钱了,起身穿着短裤挑水、拌和草料喂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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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8-1-10 10:21:59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陈老师,有重复发的内容。
建议重复部分,删除一个楼层,或清理内容,把同一内容分成两部分,分发两楼。
欣赏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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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帖奖励
谢谢关注拙稿,谢谢提醒重复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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