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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趣味与文学情感

王齐洲

 

收入商务印书馆“中华当代学术著作辑要”的《探寻中国趣味——中国古代文学之历史文化思考》,是郭英德先生三十多年从事中国古代文学研究的代表性论文结集。这些论文当初发表时我大多拜读过,今天重读,仍然觉得亲切、清新,甚至比当初更觉震撼。

  英德先生的论文,一般都有明确的问题意识,宏阔的知识视野,缜密的逻辑结构,扎实的文献功底,辅之以清晰流畅的表达,总能给人以强大的说服力和感染力。然而,从单篇论文中,读者往往看到的是其对某个具体问题的讨论,记住的是某些自己感兴趣的结论。然而,当我们将《探寻中国趣味》的28篇论文整体阅读后,就会强烈感受到,这些论文其实有一个共同旨趣,即探寻古代文学的中国趣味。英德先生三十多年的中国古代文学研究,始终围绕这一旨趣,不断深耕细作,硕果累累,为中国当代学术的发展作出了杰出贡献。如他对中国古代文学学术史的思考及其领衔编写的《中国古典文学研究史》,便为新时期的中国文学史学研究导夫先路,而探寻中国趣味则是他在文学史学研究中自觉遵行并一以贯之的学术思想。

  英德先生之所以将探寻中国趣味作为自己三十多年的学术追求,是因为他深深了解中国古代文学这一特定研究对象。有人说,文学是苦闷的象征,作品是情感的凝结,读者通过作品认识作者,也塑造作者,作者通过作品感动读者,也影响读者,而联结“作者—作品—读者”的纽带是文学情感。在英德先生看来,文学史应该是以作品为中心的文学的历史,“文学史研究的目的不在考证史实,而在揭示以文学文本结构的演变为载体的人类审美心理和精神状态的演变”,“而作为这一历史内涵的显现形态的无非是作品,我们只能通过解读作品而走进作家的心灵”,“文学史家拥有文学作品,亦即拥有人类审美精神的直接物化形式,而其他历史类型却大多不拥有这种特殊意义上的史料,一般历史学家拥有的史料只不过是对于历史事件的间接记录。因此,文学作品就比其他历史类型拥有更高程度的本真性、可行性与贴近本体性”。

  可以看出,英德先生不仅承认文学作品的自足性,认为每一部作品就是一个有生命的存在,而且确信读者可以借由作品的导引走进作者的心灵,与作者进行情感交流和灵魂对话。正是这种主体间的相互信任与尊重,使得他可以与研究对象平等对话和深度交流,从而产生情感的共鸣,获得其特有的文化趣味。例如,他在《论汤显祖文学意识的悲剧冲突》一文中,以汤显祖的作品为导引,通过考察汤显祖的社会思想、个性意识、审美心理,发现汤显祖的审美意识呈现出一种无法克服的矛盾:只有追求“至情”才能冲破现实秩序和传统意识的束缚,而“至情”却只存在于幻想世界;只有彻底否定现实才能张扬个性意识,而现实秩序又是个性意识赖以生存和发展的根基。“这种无法解脱的心理矛盾,几乎使汤显祖在讴歌浪漫情调的同时,就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感伤的悲剧意识。也许可以说,浪漫情调和悲剧意识构成了《临川四梦》的双重旋律”。这样分析,正体现着“同情之了解”基础上的“了解之同情”,不仅发掘并重建了古人的心灵世界,进而深入地审视古人的文化心态,而且帮助读者更为直接而形象地触摸历史的脉搏,更为透彻地认识和把握中国文化的趣味。文学创作需要情感灌注,文学研究同样需要情感灌注,英德先生为我们提供了富有说服力的证明。

  探寻中国趣味,重视文学情感,其中体现的其实是一种学术精神。而这种学术精神正是这本论文集给予读者的丰厚礼物。英德先生在谈到北美地区中国古典戏曲研究时说:“在北美地区中国古典戏曲研究学者身上,凝聚并张扬着一种值得称道的精神,这就是尊重与珍视作为一种历史存在与现实存在的中国古典戏曲,力求揭示其自身蕴含的审美价值与文化价值。北美地区学者把主体的这种‘中国趣味’投注到中国古典戏曲研究之中,使他们的研究活动和学术成果洋溢着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挚爱和热情。”他的这种认识,是20082009学年在美国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东亚系进行为期10个月的访学,通过近距离的接触和实地了解而得出的。他的这一认识是真切的,也是符合客观事实的。以此来反观英德先生的戏曲研究、小说研究、诗文研究,何尝不可以说他的这种认识是夫子自道?

中华读书报 》( 20170920   11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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