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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学里,我开始写科幻小说。
    要说有什么特别的由头,大约有两个,一是我想写,二是外部的偶然。
    我想写这件事,应该就是一种天性的需要吧。小学里,我就尝试过编故事,看了变形金刚,觉得还不过瘾,就自己编造情节讲给小伙伴听。中学阶段要求的周记练笔,特别是非命题的暑假十篇什么的,我都完成得很认真,而且总觉得意犹未尽。到了大学,还是不断地写写写,反正有什么想法就写下来,没有读者就给自己看。写作,像是一种对待人生的态度。
    促使我开始写科幻小说的那个偶然,是大二还是大三那年 《科幻世界》杂志社在清华大学组织的一次征文活动。恰好我的同学创办了清华大学科幻协会,负责此事,于是我就顺理成章投了稿,得了一个三等奖。
    那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科幻小说才是我最喜欢的类型,而我也正可以写。于是就此上了路。
    三四年的时间里,时而不时,我就会写一篇科幻小说,投稿给 《科幻世界》,或者直接发在水木的 BBS上。投的稿子都如泥牛入海,音讯全无。最后这些稿子都沉积在水木清华的BBS上,将来有一天或许会变成化石。一般来说,没有回报的事总是难以维系的,好在我全凭兴趣,兴趣不死,就不会放弃,最差的情况无非自娱自乐,所以仍旧维持着这种偶尔写作,不断投稿,不断沉没的状态。
    转机发生在2003年,那个时候已经是毕业前的最后时光,去路已定,一天,突然在实验室里接到一个电话,说我的稿子被刊用了。我已经忘了当时究竟什么心情,然而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电话对于我毕业之后持续进行科幻写作有巨大的推动作用。(在研期间,我写了两个短长篇 《清华爱情故事》 和 《悟空传奇》,都算获得一点小小的成功,而写的科幻小说,基本上都被当作空气了。不写科幻,我也一定会写别的什么,只不过道路的选择,有时候总带点偶然。) 这个电话是 《科幻世界》 的编辑刘维佳打的,至今他还是我的责编。
    此后的一切好像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性。不断写,不断投稿,这就是全部。
    在不断的写作过程中,我慢慢地积累起对科幻小说的一些认识。谈不上对和错,也上升不到理论的高度,只是自己的一点感悟。
    任何的文学,都是人学,这应该是文学界的共识,科幻小说也一样。一般根据小说题材的不同,把小说分为各种类型,但我认为,各种类型文学,所表达的要素其实是有所侧重的。对于科幻小说来说,最重要的要素是如下四种:惊奇,思考,热爱,温情。
    惊奇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曹操的这句诗,可以借用来表达惊奇。
    科幻小说姓科还是姓文,这个问题引发过争论,现在则不太有争议了———科幻小说是一种类型文学。但在我看来,科幻小说和其他的文学类型有一定的区别,区别在于科幻最本真的力量,是引发人的惊奇感。科幻作品的惊奇感,源自作者对宇宙万物的惊奇,或者技术奇观引发的惊奇,作者只是把这种感觉移植到作品中。
    惊奇可以促使人敬畏,对于超越人类太多的存在物,人类往往匍匐在地。然而科幻小说的作者一般而言都
    具备相当的科学文化素养,因而很少迷信。但是没有迷信并不代表没有值得信仰的东西。对宇宙,对世界的惊奇和敬畏,是作者内心的原始动力。在这个问题上,作者只有保持虔诚,才能把这种力量带入自己的作品,感染到读者。
    惊奇感,以及由此而衍生的敬畏感,当把科幻当作一个整体来谈论的时候,这该是它的基调。
    思考
    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无限掌中置,刹那成永恒。
    威廉·布莱克的这首诗有不同的译本,这里用了徐志摩的译本,比较整齐。但对于后两句,我更喜欢这个更现代一些的版本:把无限握在手掌心上,永恒在一刹那里珍藏。
    这句哲理诗统一了永恒和一瞬,无限和微末,它代表着人类面对浩渺无边的外部世界,最终极的思考。惊奇是一种直接的情感,在惊奇之上,或者其他任何一种直接情感之上,科幻作品还需要理性的光辉———科幻必须有思考。
    思考的问题可大可小。小的问题例如机器人在三原则的控制下,会有什么样的行为模式;基因移植发生了错误该怎么办? 大的问题例如人存在的终极意义,技术给人带来的终究是利还是弊?
    科幻像是一种思想试验,试图穷尽各种可能性。
    只有思考,才能提供答案。
    热爱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唐代诗人陈子昂的这首 《登幽州台歌》,讲的是热爱。
    因为热爱,所以才痛哭。
    不仅是热爱,而且是大爱。对世界,对人类的大爱。
    许多科幻和历史很相似,都把人类当作一个命运共同体来审视,这是一种鹰视角。用鹰视角来看待人类的命运,如果没有大爱,就会变得干巴巴。当作者的眼泪为人类的命运而流,自然也会为人类的命运而振奋。
    只有热爱,才能驱动笔下的英雄去完成拯救人类的壮举,才能粉碎这个世界中那些所特有的冰冷。
    对人类的热爱,让科幻从天上回归到人间,然后才有了温情。
    温情
    与我偕老吧,美景还在后,有生也有死,乃是生命之常。
    我不知道这首诗是否有其他原始出处。在阿西莫夫的小说 《空中石子》的结尾,有这首小诗,我一直记着它。我很喜欢它的意境,其中洋溢着脉脉的温情。
    回归到文学的本质,一切的文学,都是人学。没有人的温情,小说就没有任何生命力。
    如果说惊奇是骨,思考是肉,热爱是血,那么温情就是皮相。科幻小说想要呈现的东西,只有经由温情的包裹,才能最大限度地抵达读者的内心。
    惊奇,思考,热爱,温情,这四个词,大概可以代表四种抽象的要素吧。当然,把任何事物割裂开来都是不科学的,所谓的要素,不过是分析的一种工具罢了。
    有读者可能会指出,其它一些类型文学同样也符合这些要素啊,比如说神话。神话在先民们的心目中并不是瞎编乱造的东西,而是以十二万分的真诚相信那就是真相,是先民们对世界的解释。神话和科幻大相径庭,但是二者的精神内核的确有很大的类似之处。神话也源于惊奇,也是一种思考 (只不过这种思考距离真相太远),也有对人类的大爱和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如果一个科幻作者生活在原始时代,可能他就会编出神话来。以文学作品而言,可以认为神话是科幻的源头。
    所以仅仅从惊奇,思考,热爱,温情这些要素出发,对科幻小说进行概括并不够完全,对科幻小说进行定义需要把科幻的另一个重要特点包括进来。那就是它和科学紧密联系,是属于科学时代的通俗文学。
    以内容而言,和科学有机结合,是科幻小说最重要的特点。这并不是说科幻小说一定要包含深刻的科学道理,科幻小说本质上是一种文学,它有科学的根基,然而可以很宽泛,甚至包容某些“伪”科学。但如果一篇科幻小说包含了看上去像是那么一回事的科学道理,它就能产生出特别的价值———它能激发读者的好奇心和对科学的向往。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科幻小说才获得了超出文学价值的社会价值,达到了科学传播的目的。
    包含一种看上去很酷,听起来有理的科学道理,或者发明一种令人心惊肉跳、赞叹不已的新式技术,这是科幻作者梦寐以求的事。举两个经典的例子:《2001:太空漫游》,阿瑟·克拉克以黑石来启迪人类智慧,以逻辑矛盾让飞船计算机错乱,制造灾难,还设想出 了木卫二冰层下的奇特生物,让它毁灭了“钱”号飞船,更制造出纵横银河的时空旅行,最后把主人公转化为拥有极大力量的星孩回归地球……种种密集的科幻设想,是它能成为不朽科幻名著的基底。另一个例子就是 《三体》,三体同样拥有密集的科幻概念,比如黑暗森林,降维打击,奇特的三体文明形态,水滴飞船……这些都成了耳熟能详的经典。
    那么怎么样才能创作一篇像 《太空漫游》,或者 《三体》 的科幻小说呢? 阿瑟·克拉克没有答案,大刘也没有答案。写作在很大程度上,是个人的心灵探索,科幻小说也是如此。因此写出 《三体》,写出 《太空漫游》,就像是在问怎样才能复制出杰出作者的内心世界,是一个太异想天开的问题,只有在科幻里才有答案。
    现实中的每个写作者只能寻找自己 的路,而每个写作者会找到不同的路。
    古时候,吟游诗人行走四方,传播英雄们的战斗故事。科幻作家,就像是吟游诗人,只不过,他们在灿烂星空下所吟唱的,是关于宇宙,生命以及一切的故事。极其广大,极其深远,正如苍茫宇宙;极其纷繁,极其复杂,正如璀璨生命。能够站在他们的行列中,贡献一点微薄之力,去描绘那无穷无尽的图景,或许是我的人生中最大的幸运。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希望每一个写科幻的人,也希望我 自己都始终保有那纯真的状态,就像阿瑟·克拉克刻写在墓碑上的那样:他从未长大,却从未停止成长。(He never grew up,but he never stop growing。)
    (作者系科幻作家,其作品 《银河之心Ⅲ′逐影追光》 近日获得第28届中国科幻“银河奖”最佳长篇小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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