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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在情人节的木心,一生被浪漫宠溺

明天是木心先生的诞辰。他在中国文学史上始终如同一个隐世高手,被认识得太晚,只留下匆匆一瞥。

陈丹青曾经问他,怎么才能成为艺术家?木心回答: 连生活都要成为艺术。多么俏皮又浪漫的回答。莫不是出生在情人节赋予他的浪漫吧?

朦胧不露骨、浪漫而精致的小诗,是木心擅长的。但他总说温暖、安定、丰富,于我的艺术有害,我不要,我要凄清、孤独、单调的生活

透过木心的笔下,你会看到这个世界上可能有的复杂感和微妙。木心说,年月既久,忘了浪漫主义是一场人事。我们也会忘记许多作家,但木心的价值之深,使他停留在世人面前的时间会越来越长。

 

文明场景的伟大幻术

——追问追思木心

| 骆以军

年轻时我读木心常似懂非懂,不解其意(他那些警句又似禅宗偈语里繁若星辰的大哲人、大艺术家、大文学家,我大部分没读过),感觉抒情的启动或终极辩证的机锋后头,总有两只手指在扳动翻转着一枚银币之正反两面,检测、棒喝、遁逃、却又痴情想展示一幅已灭绝了的,像光焰熄灭前一瞬辉煌残影,像《红楼梦》、像《陶庵梦忆》那样一个文明场景。

那枚钱币,既翻转着古代与现代、东方与西方、朝圣与返俗、抛弃与拾遗、死荫之境与呵护祝福、犬儒与激切……

如果未必是他散文与诗创作的理想读者,仅独立拿着《温莎墓园日记》的诸篇小说阅读,你也会感觉到各篇之后总有一个哈姆雷特,沉吟、固执、一种道德情境无从选择的惘然或遗憾、一种将要被翻转到钱币另一面的悬念或暂时搁浅。

1.

缩限在《温莎墓园日记》这本集子里的诸篇小说,也各自遮藏隐蔽、欲语还休,只给见树却如雾中风景让读者存在背后有一整片森林之印象,即是这种彼岸性:曾经如此繁丽的文明全景;曾经如此和谐的人文宇宙;曾经如此严守风格风骨的文人丰仪;曾经如此守诺重情的义理秩序;灿若繁星的欧洲诗人哲人引句;或如《世说新语》人物品藻,几笔素描即栩栩如在眼前的,全人该是如何言行、自由、潇洒、高远。

譬如《SOS》的将沉之轮船里一位医生面临救临盆孕妇还是自己逃命,然即使帮忙接生完全了婴孩诞生之神圣一刻,他们(医生、产妇、婴孩)旋即一同随沉船灭顶。譬如《七日之粮》中,围城者司马子反与被围者华元之间的君子诚信(你们好好坚守城池吧,我们也只有七日之粮了,吃光,就回去。),连为君者(楚庄王)面对这种君子之德,亦不敢逆之折之;譬如《五更转曲》写崇禛末年江阴县典史阎应元率全城军民,惨烈守城乃至城破被俘被戮之悲壮围城史;乃至《寿衣》这篇,近乎向鲁迅《祝福》里的祥林嫂致敬的,同样南方的忧郁的江南小镇的场景、氛围、群众演员、叙事者视觉被这底层苦难者绝望无言翻不了身(一是阶级,二是礼教传统)的哀愤同情,那种左翼作家暗影浓厚的版画风格。

这几篇小说,我们闻到一种古典的芬芳,或对某种古老道德价值之孺慕。似乎那个沉郁冷诮、那个议论起培根、瓦格纳、埃默森、蒙田、托尔斯泰……像隔邻老友,那个结结实实的怀疑论者的木心,不见了,或是不像了。

木心在《鱼丽之宴》里的几篇应答编辑或学者提问,有许多段落至今读了仍令人心惊,譬如:“……‘文学,酸腐迂阔要不得,便佞油滑也要不得,太活络亢奋了,那个品性的贫困也到底不是行路读书就可解决。时下能看到的,是年轻人的生命力,以生命力代替才华,大致这样……”

譬如被问起在什么地方(环境)您写得最顺意?答曰:繁华不堪的大都会的纯然僻静处,窗户全开,爽朗的微风相继吹来,市声隐隐沸动,犹如深山松涛……电话响了,是陌生人拨错号码,断而后续的思绪,反而若有所悟。

譬如在《仲夏开轩──答美国加州大学童明教授问》(这篇访谈或是关于木心研究的经典资料),当被问及西方文化究竟是如何影响您?他的回答:人们已经不知道本世纪2030年代末,中国南方的富贵之家几乎全盘西化过,原因有三:一、大都会的殖民地性质辐射到小城市而波及乡镇。二、西方教会传道的同时带来了欧洲文明是系统的博洽的。三、成年人对域外物质文明的追求,便利了少年人对异国情调的向往。……”

当被问及如何对待中国文化精粹?他回答的让人抓耳搔腮:中国曾经是个诗国,皇帝的诏令、臣子的奏章、喜庆贺词、哀丧挽联,都引用诗体,法官的判断、医师的处方、巫觋的神谕,无不出之以诗句,名妓个个是女诗人,武将酒酣兴起即席口占,驿站庙宇的白垩墙上题满了行役和游客的诗。

北宋时期的风景画(山水)的成就,可与西方的交响乐作模拟,而元、明、清一代代大师各占各的顶峰,实在是世界绘画史上的奇观。西方人善舞蹈,中国人精书法,中国人的书法之道,是所有的艺术表现中,最彰显天才和功力的一种灵智行为……”他还说到中国古代的雕刻、陶、青铜、瓷、古典文学、古哲学……但又说:中国文化发源于西北,物换星移地往东南流,流到江浙就停滞了,我的童年少年是在中国古文化的沉淀物中苦苦折腾过来的……”

在《战后嘉年华》这篇,木心少见的不是一片废墟墓园而是回忆的梦里的长幅清明上河图,那个熠熠发光如在梦动的儿时江南我曾见的生命,都只是行过,无所谓完成。

日本侵占中国江南,始时国民纷纷逃难,到了全部沦陷,人们又各回故乡,谨慎苟且度日,忙于对付各种苛捐杂税,脸色凝重,道路以目。大小城市百业萧条萎顿,偶有伪饰的繁华,所谓共荣圈的骗局把戏,显得力不从心。被侵略者与侵略者都渐渐知道局面既长而不会维持太长,你的好梦就是我的噩梦,那么你的噩梦便是我的好梦,一种骎骎八年变得又僵硬又软靡的等待心情,弥漫整个江南。

乱世必有的普遍的虚幻感,始时值非常,一切从简成为那年月最流行的礼节性的托辞。自然景象虽则四季如仪,而清明节扫墓,同时祭奠为国捐驱的阵亡将士,中秋节赏月,家破人亡能有几处称得上团圆,山川森木都一色惫顿恍惚,是人的心情的投影吧。

这个南方古镇,像浸泡在西方文明羊水中面目尚模糊的胚胎,不及长全,即因战火、逃难、革命,歪斜瘪塌地只好硬被穿戴上古代衰老梦境的戏服,我们在张爱玲的《小团圆》、《雷峰塔》,鲁迅的《朝花夕拾》读过这些恍惚如梦,扭曲变不了脸,或新旧华洋文化冲击而易碎、轻蔑自嘲的笑、困惑迷惘的无所谓完成的人们的脸。

2.

木心在《温莎墓园日记》一书之序中,像《红楼梦》的锦织幻绣那样写到儿时在故乡乌镇看戏的经验,如梦而难醒

“……要候班子开码头开来了,才贴出红绿油光纸的海报,一时全镇骚然,先涌到埠口的帮岸上,看那几条装满巨大箱笼的船,戏子呢,就是爬动在船首船艄的男男女女,穿着与常人无异,或者更见褴褛些,灰头土脸没有半点杨贵妃赵子龙的影子,奇怪的是戏子们在船上栗栗六六,都不向岸上看,无论岸上多少人,不看,径自烧饭,喂奶,坐在舷边洗脚,同伙间也少说笑,默默地吃饭了。岸上的人没有谁敢与船上招呼……

混绿得泛白的小运河慢慢流,汆过瓜皮烂草野狗的尸体,水面飘来一股土腥气,镇梢的铁匠锤声丁丁……散戏,众人嗡嗡然推背接踵而出寺门,年纪轻的跨圮墙跳断垣格外便捷,霎时满街身影笑语像是还有什么事情好做,像是一个方向走的,却越走越岔渐渐寥落,寒风扑面,石板的磔咯声在夜静中显得很响,电筒的光束忽前忽后,上桥了,豆腐作坊的高烟囱顶着一弯新月,下面黑得像深潭,沿岸民房接瓦檐偶有二三明窗,等候看戏者的归返──跟前的一切怎能与戏中的一切相比,本来也未必看出眼前的人没意识,见过戏中的人了,就嫌眼前的人实在太没意趣,而眼前的人,尤其就是指自己,被抛弃,绝望于成为戏中人。

这段文字,真是美,完全不输布鲁诺舒尔茨的短篇名作《肉桂色铺子》。

梦外之悲。梦里不知身是客。戏中悲欢离合鲜衣怒冠。戏外是仆跌摔进二十世纪现代那光天化日下的古代遗迹、精神性、人世愿懑、脏污小运河旁甩头甩脑走动的冥晦之境的同族之群体。既憎恶又伤怀。既尖诮却又厚道。

木心说:某西班牙画家说,他望着雅典的帕德嫩神庙,感到世界上一切文明文化都是从这八根石柱中出来的。但他经历过谜一般的十年浩劫、譬如远亲沈雁冰这一辈的30年代中国现代创作灵魂们,从身体和可能展开的文学成年期整个摧毁、斩断,他却出走纽约、文字的呼吸仍那么清新激烈,但他大口呼息的欧罗巴精神,同一座时钟其实亦正是二战那恐怖屠杀、文明彻底崩毁、种族灭绝、噩梦般的荒原。形成一个永远侧身在一切场景之外的异乡人,或游魂的自我形貌。他说:我恨这个既属于我亦属于它的二十世纪,多么不光彩的丧尽自尊的一百年,无奈终究是我藉以度过青春的长段血色斑斓的时光,我,还是,在爱它。

童明教授问起他尼采所说上帝之死,与那个主宰道德世界的上帝相辅相成的人文主义随上帝俱亡,尼采呼啸的悲剧精神是什么呢这似乎又是二律背反?木心典型的回答方式是:问题愈谈愈大,也愈黑,我向来只是剧场中的后排观众,你要我突然坐到前排靠近舞台,又何苦呢。

但当童明再问,他则恳切作了一段非常严肃的回答(此处不再摘引,请参看原书),提到:中国的成语哀莫大于心死,就是指这种地步和状态,还有两个成语,叫做绝处逢生,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又是很可爱的逆论。或当被问起作家的被理解,他则诮讽:《聊斋志异》里面有许多女的男的,俊俏伶俐,非常之需要赞美,非常之不求理解,一但眼看要被理解了,便逃之夭夭。

3.

如果我们把木心在他创作中吝于显露的那个追忆似水年华的教养底牌,那漂着瓜皮、狗尸的小河渠和篷船上狼狈却又华丽的戏子们,那江南古镇,视同舒尔茨的《鳄鱼街》、《肉桂色小铺》那穿越过栉次鳞比,像化石岩层的老人老教养老工匠或老掌柜的少年启蒙,那像是渡过一条夜梦与白日真实的边界冥河,不同于张爱玲、沈从文、鲁迅,也不同于大陆80年代崛起的寻根派文学,木心的庞大作品群似乎总在精神上离开、漂远那个宛然若真、似戏若梦的原乡。

而木心的乌镇,也并不是农村,而是所谓中国文化物换星移地往东流,流到江浙就停滞了,我的童年少年是在中国古文化的沉淀物中苦苦折腾过来的,那个二、三〇年代,几乎全盘西化过的,中国南方的富贵之家这个文明小史,保存的当时新型态工商人、小布尔乔亚、新旧混处的老师、或夫人姨太太、或环绕着的老工匠或新小生意人……这样一个江南小镇繁错多层次的男女、经济、死生关系网络(黄仁宇言)。

则《夏明珠》与《第一个美国朋友》这两篇小说,是极珍贵难得,像木心挟带着一个较全景、较暗影折藏、层层累聚的身世,因之在抒情或道德之硬币翻转选择也更艰难,陷困于小说编织之人物群命运与品器的文明沉淀物

恰巧木心在这两个小说中使用的,那个我曾见的生命,都只是行过,无所谓完成;在《此岸的克利斯朵夫》中对青年席德进像偈语又像预言所说的我这个自己还不像自己,何必谈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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