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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林格的叛逆之路:从特迪到祖伊

2018年03月22日15:46 来源:收获(微信公众号) 罗豫

J.D.塞林格的成名作《麦田里的守望者》似乎颇能在年轻读者中引起共鸣,粗暴犀利的语言和叛逆青年角色尤其能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他随后出版的数量有限的几部小说集,包括《九故事》、《弗兰妮与祖伊》、《木匠们,把房梁升高》和《西摩小传》等,据称“神秘主义倾向越来越浓厚,看来已非心态颇不正常的作者所能控制。”(李文俊,《九故事》译后记,浙江文艺出版社2003年1月版)

塞林格对自己私生活的审慎守护,更让读者忍不住从他的作品中寻觅蛛丝马迹,对这位“神秘的”作家进行丰富联想。然而要把握真正的塞林格,恐怕得聚焦更多的注意力在他后期的作品上。塞林格式的“神秘主义”是其作品的重要议题,其实在《九故事》的最后一则《特迪》中,塞林格已将自己的思想兴趣透露给了读者,之后的《弗兰妮与祖伊》艺术上比《九故事》更加成熟凝练,而思想上则几乎是《特迪》的延伸和扩展。

《特迪》的主人公特迪是一个早慧的儿童,小小年纪已经具备哲学家的思维能力,塞林格对人类和世界的独特看法就是借他之口道出:“大多数人甚至都不想认识事物的本来面目。他们甚至都不愿停止老是这样地出生和死亡。他们只是不断地要新的身躯,而不想停下来与神共处,那样的境界才是真正美妙的。”小说描写特迪如何在一个充满欲望的世俗世界中,和大人耐心周旋,维持着自己“半智者”的生活方式。故事结尾,特迪陷入了一个与自己的预言(或是戏言)一致的场景,生死未卜。

如果说特迪是塞林格借助宗教思想来叛逆世俗文化的替身,而且他的叛逆因自己所具有的高智商而并没有遇到太大阻力的话,那么《弗兰妮与祖伊》是在尝试探讨比特迪略笨一些人的叛逆。弗兰妮和祖伊是格拉斯家七个早慧兄妹中最小的两位。大约塞林格自己也有所察觉,像特迪那样在大人中间游刃有余、处变不惊、甚至常常表现得像个得道高僧,恐怕是一种过于浪漫主义的处理。于是在《弗兰妮与祖伊》中,长大的神童们更多表现出“怪胎”而非“智慧”的一面。

《弗兰妮》的主人公弗兰妮是二十岁的文科女大学生,在去找男友度周末的路上,读了一本宗教书籍。她情绪受书中内容影响,和男友共进午餐时,不是走神就是向他发难。

弗兰妮的男友赖恩是名牌大学学生。他身边的大学生知识分子“不管轮到哪个说话,没一个不拔尖了嗓子,一通慷慨陈词,就好像是在一劳永逸解决某个极端有争议的问题,正是这个问题让大学外面的那个世界一筹莫展,已经瞎忙活了几个世纪”。长相剽悍的同学索莱森在月台上和赖恩搭话的方式是问他,“知不知道里尔克这个杂种到底想说什么”。

赖恩自己也喜欢用半吊子的文艺观点装饰空洞虚无的大脑,打破餐桌上的沉默时间。他结交的朋友,也和弗兰妮认识的大多数朋友一样:“我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献殷勤;我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开始告诉你关于某个住在你寝室的女孩的八卦新闻;我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问我暑假干了什么;我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拉一把椅子,然后跨在上面,然后就开始胡吹海侃,声音平静得吓死人——或者就炫耀与某某名人相识,用那种平静、随意得吓死人的声音。”

至于弗兰妮,小说开头她寄给赖恩的一封信,足以让人想起塞林格的所喜爱的作家——林·拉德纳笔下最常出现的一类年轻女子:夸张、轻浮、小鹿般好动,喜欢发嗲。就这一点看来,弗兰妮似乎是格拉斯家神童(或怪胎)基因最少的一个孩子。

午饭时间,赖恩以为又有机会在公共场合对着这位“相貌无可挑剔”的女孩侃侃而谈。他用那种“平静得吓死人”的声音抛出一长串重磅名字:托尔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莎士比亚,以及一个自以为经典的文学观点。弗兰妮身上不多的那点神童细胞开始在血液里奔流:“你的橄榄,你还吃不吃了?”自此,弗兰妮开始向赖恩发难,批评大学里的教师、赖恩喜欢的诗人……最后,轮到赖恩耐着性子听弗兰妮讲那本宗教书籍中的内容,也轮到他身上主流知识分子的自尊心发作:“你是真的相信这些玩意儿,还是怎么着?”

终于,赖恩以看比赛要迟到为由中止了弗兰妮的讲述,而弗兰妮,干脆以昏倒在吧台前作为无声的反抗,醒来后立即开始实践书中所说的祈祷。

至此,一个年轻女子受宗教思想感染,起身叛逆主流文化的过程虽有些滑稽幼稚,看似是得逞了。但在第二篇《祖伊》中,随着弗兰妮的哥哥,那个聪慧和刻薄都远胜其妹的祖伊的出场,弗兰妮的叛逆受到了挑战。

此时塞林格似乎注意到,宗教思想的引入又不免被扣上神秘主义的帽子:“人们早就在对我摇头了,如果我再擅自在作品里使用‘上帝’这个词,除非是用作人人熟悉、无伤大雅的美国式语气助词,不然就会被认为是——或者不如说被认定是——最拙劣的附会名人,我的彻底完蛋也就指日可待了。”他声明这“不是一个神秘主义的故事,也不是一个宗教神秘化的故事”,而是一个“复合型的,抑或多面的,爱的故事,纯洁而复杂的爱的故事”。期待爱情故事的读者将在结尾失望地发现,爱的故事的男主角,是“耶稣他本人,伙计。”

这个故事由三场对话构成,第一场是祖伊和母亲在浴室里,第二场是祖伊和弗兰妮在客厅里,第三场是二人在电话里。

刚开始,祖伊在浴室里读着四年前,也就是大哥西摩自杀三周年之际,另一位哥哥巴蒂寄给他的信。格拉斯家的众多背景都在这封信中有所交代。随后,格拉斯太太走进来,用语言和祖伊进行了一场叛逆儿子和不屈不挠老妈之间的推推搡搡。

格拉斯太太对陷入精神危机的弗兰妮深感担忧,这种情绪甚至蔓延到其它孩子身上。祖伊却对母亲的抱怨不以为然,尖酸刻薄之语脱口而出,甚至多次直率地要求格拉斯太太离开浴室。不过格拉斯太太总是在这个时候走神(或者装作走神),祖伊拿她毫无办法。塞林格的小说中,头一次出现如此密集而宏大的话语交锋,这一场对话,是《弗兰妮与祖伊》中最为精彩的部分。

接下来,祖伊前往客厅开导弗兰妮。塞林格借弗兰妮之口又唠叨了一遍智慧与知识的区别(类似论调在《特迪》中曾出现过),并鄙视了当时的大学教育:“你甚至从来没有在校园里听到过任何人暗示说知识的目的应该是智慧。”

祖伊对弗兰妮的批评深表赞同:“只要是他们(某些教授)碰过的东西就立即变成学术,或变成一无是处。甚或更糟糕——变成迷信。每年六月份由一大批痴男傻女组成的无知暴民手持毕业文凭在这个国家横冲直撞,我以为应该负起主要责任的就是他们这些人。” 但祖伊也毫不留情地指出,弗兰妮在家里爆发小规模的精神危机实属劣等:“这地方就是听你差遣的。服务不错,有很多冷血、热血的跑堂鬼。……我见过一些真正的精神崩溃,那些人不会费时间选择地点。”对宗教信仰,祖伊有自己的严格界定:“耶稣祷告词有一个目的,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念耶稣祷告词的人拥有耶稣的意识,而不是帮他找到一个舒适的幽会地点,让他觉得自己比谁都神圣,再找到一个黏糊可爱的神灵,一把抱住你,解除你所有的责任,让你的厌世情绪和你的图普教授一起消失,再也别回来。”这恐怕也是塞林格自己的宗教体验。

小说最后,祖伊无计可施,悄悄来到另一个房间,装成巴蒂给弗兰妮打电话。不巧被识破,祖伊只好通过对西摩的回忆劝解弗兰妮:祖伊儿时上电视节目之前,西摩曾告诉他,信仰最大的秘密在于,每一位平凡的观众都是耶稣。似乎不会正眼瞧读者的塞林格,也借此谦逊地向我们表白:读者一直是他真心所系。《弗兰妮与祖伊》中译本出版前,塞林格曾特别要求对封面装帧简化处理,不能出现照片,也不能出现原版没有的作者简介、他人评语、序言和后记等等。联系他一贯对智慧而非知识的强调,恐怕也是希望读者全心投入文本自身,不要成为又一个赖恩。

弗兰妮安然入睡,让人艰于呼吸的形而上对话也暂时告一段落。虽然大段的思辩让人略感压抑,但塞林格似乎也是想借此机会澄清一个事实:读者和评论界喜欢给他后期的作品贴“神秘主义”的标签,但他的“神秘主义”,并非不少欧美年轻人当流行文化去追随的轻浮的宗教噱头,更不是不问世事一味逃避,而是自有其深意和关怀。

通篇看来,《弗兰妮与祖伊》有着林·拉德纳式的开头和托尔斯泰式的结局,其它部分虽与《麦田里的守望者》相比体现出更多的小说艺术技巧,但依旧不改塞林格一贯的“愤青”味。至于塞林格津津乐道的聪明和智慧的区别,在《弗兰妮与祖伊》中似乎又有了些建构性的诠释:小说开篇,已经赋予赖恩一个比同龄大学生更高一些的位置:“说康特尔(赖恩)是这群人中的一员,感觉又不太像。”赖恩的礼貌和体贴刚开始并不让人讨厌,但随着弗兰妮向赖恩发难,赖恩的小聪明和粗鄙逐渐暴露。而祖伊的出场,又让弗兰妮振振有辞的叛逆显得低劣。才思敏捷、出语惊人的祖伊已让人印象深刻,但还远不能代表塞林格心目中智慧的最高水平。正如巴蒂在给祖伊信的最后所讲的话:

“几年前,在我还是个准作家的最初也最混乱的日子里,有一次我给西摩和波波念了一个我刚写好的短篇小说。等我念完了,波波不动声色地说(但她的眼睛看着对面的西摩),这个故事‘太聪明了’。西摩摇摇头,远远地冲着我乐,他说:聪明是我永远的痛,聪明是我的假肢,让大家意识到我的聪明却是最大煞风景的事。祖伊老兄,我这个老瘸子敬告你这个小瘸子一句,我们应该惺惺相惜才是啊。”

祖伊不过是个耍聪明的“小瘸子”,而认识到这一点的巴蒂也只是个“老瘸子”。祖伊用西摩的话劝解了弗兰妮,这个故事开始时已自杀身亡多年的大哥在故事结尾时仍影响着几位主人公。如果西摩是最高智慧的代言人,则他的自杀又成为了更大的谜题。看到塞林格后期另一部小说的名字是《西摩小传》,或许将来其中译本的出版可以帮中国读者解开谜底。就《弗兰妮与祖伊》文本的范围来看,塞林格心中最高的智慧,似乎正是蕴涵在结尾中那种将博爱作为一种信仰的精神状态。而巴蒂所讲的故事,大概也是在暗示塞林格并不希望读者阅读时老是挂念那个聪明的作者或是聪明的祖伊,而是希望读者对《弗兰妮与祖伊》的主题做一个信仰的、智慧的解读。

当我们再次审视《特迪》和《弗兰妮与祖伊》的关系时,不难发现或许特迪已经是塞林格思想兴趣的某种极致体现,但这样直接给出答案的方式,似乎会使小说本身丧失魅力。《弗兰妮与祖伊》虽主题类似,却体现出更多的探索性和亲和力。如果说特迪是叛逆的浪漫状态,弗兰妮似乎是不成熟的叛逆,那么祖伊,提供了一种回归的、可实践的叛逆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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