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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令飞:管自己去生活

《 中华读书报 》( 2018年08月08日)

     


  周令飞:社会工作者,国际大型文化活动制作人,现任鲁迅文化基金会会长。

      周令飞的爷爷鲁迅原名周树人,是中国著名的文学家、思想家,中国现代文学奠基人,在中国文学界乃至世界文学界都占有重要地位。

    抗拒“鲁迅孙子”身份

  夏目漱石的长孙夏目房之介曾对我说:“作为夏目漱石的长孙,我的前半生活在恐惧当中。”我起初非常吃惊,后来觉得“恐惧”这两个字并不过分。

  我年轻时不太关心我的祖父,我出生的时候他早走了,没有人对我提过鲁迅。上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他在课文里出现了。我开始挺开心的,但是后来就不对了。老师说:“你是鲁迅的孙子,鲁迅特别伟大,你要做好样子,要表现好,特别是作文要写得好,那才是鲁迅的孙子。”从那天起同学们就改叫我“鲁迅孙子”,叫得多了我就觉得特别不舒服,感到有无数只眼睛在盯着我,如芒刺背,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下学时我走在回家路上,一路上同学看到我就指指点点的,那是一段非常难过的经历,我简直认为去学校有一种罪恶感。我不应该是鲁迅孙子,我想赶快逃离学校这是非地,逃离鲁迅。那种滋味没有词汇可以说清楚,是刺痛、是紧箍还是捆绑?

  1968年底部队到学校征兵。我当时心里想,离开北京就没人认识我了,也没有人说我了。我兴冲冲地填了表,军代表一看说:“鲁迅后代?你吃不了苦的。”于是,我就吃苦给他看。先是经常在军代表办公室门口用大扫把扫地,吃饭的时候就拿出两个玉米面窝头坐在军代表对面啃,直到军代表终于同意。我光荣参军,就坐火车到了沈阳。可是接下来事情又来了。新兵连连长对我说:“鲁迅先生有一个未完成的事业你得帮他完成。”他们让我学鲁迅,去学医,分配我到卫生所当卫生员。我坚决反对,坚持要扛枪打仗保家卫国。连长没办法,把我分到警卫排。我非常高兴,接受军事训练,射击、扔手榴弹,摸爬滚打,每天扛枪站岗两个小时。为了备战,警卫排要挖防空洞,洞里空气稀薄,我一直拼到晕倒,为此我被批准火线加入共青团。我们部队驻地是个小山头,里面有一个菜园,我们经常去种菜除草。

  一天,排长找到我说:“我们现在排里有很多好人好事,你是鲁迅孙子,写文章一定很好,你做我们的通信员,写写报道稿子吧。”天哪,我哪儿会写呀!排长夜里三点多钟来看我,说:“快写。”我说:“真写不出来,困,我想睡觉。”他拿烟让我抽,我说:“我不会。”他说:“鲁迅先生会抽烟,你得跟他学。”那年我才十七岁,从此开始抽烟,抽了二十五年。清晨,终于我憋出了一篇稿子,结果是排长拿去修改了。

  1971年,部队想培养我做宣传干事,把我调到师部的宣传科。有一天,我发现宣传科有一台老式照相机。我就向科长报告:“我从小跟着爸爸学过照相,照相也能做报道。”于是开始了我的摄影生涯。经过努力,我拿过全军摄影大奖,还在解放军画报社当过专业摄影记者。

  总而言之,不论我走到哪儿,别人都说我是鲁迅孙子,我好像没有自己的身份。在你生活的环境中你不是你自己,真不是滋味儿!

    幡然醒悟祖父话语

  1980年,我毅然申请部队转业,并且自费去了日本留学。那里没人认识我,我又可以天真活泼,可以开玩笑,可以恶作剧,可以闹腾了。那时候我觉得特别滋润,感觉自己的魂回来了。我终于逃离了鲁迅的笼罩,变回我自己。但在日本,我碰到了两件人生大事。

  第一件事。初到日本,我又穷又不会日语,只能到中国餐厅打工,负责打扫卫生、搬运餐具,从很远的地方把洗好的各式餐具放到餐具柜里。我当过兵,觉得身体素质不错,很想好好表现一下,可是有一次不小心脚下打滑,打碎了几个烟灰缸。老板在另一头看着我,等我收拾好了叫我过去。他是一个中国人,他训斥说“你是怎么干活的”,我连忙道“对不起”,他说“我知道你是谁”,意思是,知道我是鲁迅的孙子。我心里想,我就是我,别扯上鲁迅呀。老板接着说:“你在这里打工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付你钱,所以,不论你是谁,你只要把事干好。”我从背脊冒冷汗,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训斥!但认真想来,他说得真没错,我在用我的劳动换收入,应该让老板满意地付钱。

  第二件事。1993年我用了三年时间策划举办了一个大型的“中国名陶展”,展览是和日本电视台合作的,这个展览在当时非常轰动,因为它是首次集结了中国陶瓷器精品,把台湾地区、香港地区和美国的民间顶级收藏全动员出来了,非常艰辛非常不容易。为了筹备这个展览我印了名片,上面印着“国际策展人”。日本电视台的藤昭老先生一辈子策展,看到我的名片他笑了笑没说话。后来在筹展过程中我出了一个小错误,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有问题补救一下就行了。可他仍不罢手,追问我为什么没预计到。藤昭先生平时笑眯眯的,可这时候他十分严肃地说:“你的名片上印着‘国际策展人’,但是你的工作品质不像国际策展人应该有的专业水平。”我真是很惭愧,很难过。

  我忽然想起祖父的一篇文章,他提到过日本人做事情特别认真,而不认真的中国人倒霉是必然的。我要做怎样的人?经过这件事我明白了,我要做一个有能力的人,一个专业的人,而不是虚有名头的人。

  那天以后到展览开幕剩下的一年多时间里,我在所有细节上下功夫,不懂的绝不装懂,遇事多请教几个人,所以没有再出现纰漏。“中国名陶展”隆重地在日本东京银座的三越百货公司开幕,当晚日本电视台在百货大楼顶层庆功。在大家干杯的时候,突然有人宣布要给周令飞颁奖。我愣住了。日本电视台社长拿着奖状读着:“非常感谢国际策展人周令飞为这个展览所做的贡献。”顿时我的眼泪落了下来。三年甘苦,一声肯定!我必须做一个有能力的人,鲁迅的孙子也要代表自己做些什么。

    父子同行回归周家

  小时候父亲不跟我谈祖父。他也一样,长期背负名人的压力,找不到自己。他常低着头,非常低调,非常收敛。他送我当兵、送我出国,他懂我的心思。而他自己,只能选择夹紧尾巴做人。他有时会说“我好累”,我能深切体会,他备受束缚,很多别人能做的事他却不能,因为他是“鲁迅儿子”。

  2000年以后,我开始经常回家,帮忙父亲整理东西。一天,我无意当中发现了父亲满满一纸箱的胶卷。我的职业敏感告诉我里边肯定有宝贝,就偷偷把所有胶卷扫描后转成正片。然后我惊呆了!里边有无数有价值的照片!有名人,尤其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夕从香港到东北的民主人士;有市民,特别是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老百姓的众生相。中国最缺四五十年代的写实照片,父亲的摄影填补了中国这一时期的影像空白。我放下了手中所有事情,拿出自己的积蓄,准备为父亲办一个摄影展。我说服犹豫不决的父亲,精选了一百六十多幅相片,于2009年在北京孔庙举办了“镜匣人间——周海婴八旬摄影展”。展览引起相当大的轰动。开展那天,刚开始他还有点忐忑不安,鼻头直冒汗,后来听到大家都说好他放心了。这个展览肯定了他的个人成就,他挺胸抬头,神采奕奕,特别高兴。当晚我给他办了八十岁生日晚会。他说:“我这一辈子原来过得并不开心。今天我非常高兴,人家称我是摄影家,我成为了我自己。”那晚他特开心,喝大了。

  展览之后,父亲好像换了个人,经常跟我说,我们应该多为鲁迅做点什么,还说他没时间没精力了,希望我能够努力加油。我说我想在中国成立“鲁迅文化基金会”,才能有机会有力量,他双手赞成。2009年10月我们开始奔走筹备。不幸的是,2010年初父亲患不治之症住进医院,再未出来。2011年4月6号下午,我去告诉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基金会在当天获得了批准。我握着他的手,他用手指轻轻地敲敲我的掌心。第二天清早,他走了。在走之前,父亲给我们留了一份遗嘱:“鲁迅是我们周家世代的骄傲,他为现代中国文化做出过巨大的历史贡献,作为鲁迅的后代及其家属,我们要世世代代牢记他的丰功伟业,不能忘记我们对弘扬他的思想,对传播他的精神有着无可推卸的使命和责任,从今天至永远,希望我们的后代也要积极参与纪念传播鲁迅的各项活动,主动地关心鲁迅事业的发展。”

  我是在2000年开始做义工,渐进做鲁迅的传播普及工作。我开始办展览,到处宣讲鲁迅,告诉大家一个真实的、多维度的鲁迅,比如他身高只有一米六,他除了文学还有很多方面的贡献,他幽默、喜欢恶作剧。这时,面对祖父,我不冒汗了,不觉得别扭了,反而觉得光荣、自信。我觉得我的生命当中有了他。我发现我和祖父有很多共同点:好开玩笑,喜恶作剧,爱美食,能喝两口,能吃苦,有韧性,属蛇,爱看电影……还有,他不高兴就搬家,一生搬过七八个地方,我也搬过七八个地方。我的DNA里、我的生命中,有他的影子,有他的遗传。以前他是他我是我,我只想逃。现在我慢慢走近他,为他做事、让他教导我,我离不开他了。

  通过祖父我跟父亲更近了,通过祖父我和父亲做了一些我们真正想做的事情。在筹建鲁迅文化基金会的过程中,我们慢慢开始有回到家的感觉,有点甜,有点暖。

  “管自己去生活”

  我没见过我的祖父鲁迅,他写过一篇散文《死》,其中一句话对我影响最大:“忘掉我,管自己去生活。——倘不,那真是糊涂虫。”我差一点成了糊涂虫。我曾经拼命想躲避他的光照,甚至想否定自己的身份。其实那是表面的,形式的。我的祖父希望大家忘记他,其实我们怎能忘记他,他在我们心里,我们会永远记住他。其实,所有后代都应该有一份责任感和使命感,无论这责任是大还是小,使命是重还是轻,后代都要为家坚守。

  最后,我想对我的孩子们说:或许你们会好奇为什么你们的太爷爷这么伟大,我却很少对你们提起,因为我不希望你们像我或者像你们的爷爷一样,背负盛名受到束缚。但是今天我想告诉你们,你们是鲁迅的后代,你们一定要记住他,他是我们的家人。

  谢谢了,我的家!

  (本版文章摘自《谢谢了,我的家》,《谢谢了我的家》编写组编写,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6月第一版,定价:69.00元)

  (本版文字由燕婵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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