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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十月:致我的愁容骑士

来源:《十月》 | 王十月  2018年09月

我是现实主义者。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亦如此。

一个现实主义者,突然写起科幻小说,这弯转得也太快。如果要为这转弯找个理由,我只能说,我还是个理想主义者。

《退之的故事或者蜂巢》是我写下的第三个科幻故事。也是长篇小说《如果末日无期》中的一章。这部书由五个相对独立却又相互依存的故事组成。

此章在《十月》杂志发表,出版时改为《莫比乌斯时间带》。

两个标题,体现了不同的侧重点。

前者重在对独裁和集体思维的批判,后者注重科幻性和哲学思考。

自从2015年9月写完长篇小说《收脚印的人》,我的写作停顿了整整两年,除了写点应景文字,一直在放空。

不是想放空,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写。面对现实,前所未有的无力。

算来,写小说也有18年了。

当年在工厂铁架床上写作的往事,如在昨日,如在梦中。

2018年来,我写下了数百万字关于打工生活的小说,用两部长篇和数部中篇回望了生我的乡村。写完《收脚印的人》,审视自己的写作,发现这些年来,我写下的,都是过去的故事。

过去的故事,自有它的意义。

我庆幸,我用笔记录了过去三十年来,普通中国人所经历的那些少为人知的生活。

俄罗斯汉学家罗季奥诺夫说他从这类作品中,读到了中国梦——

中国人的梦想,以及中国人为了实现这梦想付出了怎样的努力与代价。

我过去写作更看重记录,将成为时代书记员当成写作目标。

我希望未来的读者,能从我的作品中,读到前辈们的生活,读到他们的困境与忧患,奋斗与挣扎。

当然,也有发现。记录者的眼光,本就是发现的眼光。

又觉得不够。

我想记录正在进行的生活。世界的变化,却让我不知从何记起。整整两年,不知如何动笔。我和许多作家朋友聊过,许多人有同感。面对现实无力。

或可以说,现实的纷繁复杂,超出了作家的想象力。

或可以说,面对生活,如雾里看花,看不清真相与本质。

许多事物,我们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写作者不知其所以然,自然是糊涂虫,记下的,也是一本糊涂账。索性就放空。

写了18年而没有放弃写作的,大抵都患有写作瘾,戒不掉。

一段时间不写,手痒,心慌,总觉得人是虚的,浮着,不踏实。

却又找不到写作的点。这种痛苦,和烟瘾犯了却没得烟抽差不多吧。

我不抽烟,想当然这样认为。

如果是无话可说,不写也就罢了,偏又有一肚子的话,写不出来,会憋死人的。

突然,找到了写作的点,于是有了这组科幻故事。

我在虚拟的世界里尽情疯魔,口无遮拦,拳打脚踢。

将烧脑游戏玩到极致,戏谑逗逼,讽刺而又赞美。

也将我对时间,空间,宇宙,以及社会,政治,人性的理解与想象拧巴在一起。

将过往的经验,和对今天的观察,以及对未来世界的想象一锅烩。

东北乱炖,管他炖出的东西是否可口。

我不知别人的科幻小说怎么写,在写完这部科幻之前,我没有读过科幻小说。

或者说,我压根就没有将这组小说当成科幻小说。

这只是一个忧心忡忡而又不疯魔不成活的愁容骑士的一次文学狂想。

我将自己当成骑士,可我又知道,我不是骑士,充其量只是个满脑子不合时宜的写作者。

或者可以说说,我在《退之的故事或者蜂巢》里,写下了对科技发展的悲观,对人性的失望,当然,更有我读历史读来的困惑。同时,我又为科技发展欢呼。我矛盾而且困惑。于是,在小说中,我让退之面对了我的困惑。

退之反对利用科技控制人类的思维自由,并以不懈努力打败大反派,毁掉蜂巢思维矩阵。他因此成为英雄,并获得诺贝尔和平奖。

可是,二百年后,外星生物入侵,人类面对降维打击束手无策。这时人们发现,如果当年的思维矩阵还在,人类将有能力对付外星生物入侵。

此一时,彼一时。

退之成了罪人,当年的大反派,成了失败的英雄。

历史总是如此吊诡。

我们该为所处的时代负责?还是该为未来的世界负责?

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遥远,相信,读者并不会陌生。

自然,这只是《退之的故事或者蜂巢》中的一个点。

我思考的问题,比这个要复杂和纠结得多。而整部《如果末日无期》,则是我的各种困惑与矛盾的集中展示。

将标题改为《莫比乌斯时间带》,是为了强调,我们身处的世界,恰如莫比乌斯带,从A面到B面,从此间到彼间,原本没有明确的边界,我们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沿着这神奇的带循环着历史。

人类一直这样干。从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亦如此。

我们不过是爬行在莫比乌斯带上的糊涂虫。

我的这组小说,就当是糊涂虫眼中的世界,他或许自以为看清了世界,或许,自知看不清,却愿如那挑战风车的骑士。在某些人眼里,他是可笑的。

但他认为理当如此。

他是理想主义者,更是现实主义者。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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